有一个男同事,都三婚了还要发请帖接客。吃席那天,我们集体不包红包,大摇大摆地去赴宴,给他和他的三婚老婆都整懵了,站在迎宾门口只有搓手的份,没有放手的地儿。 这人我们都喊老周,今年四十出头。
老周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从学徒混到车间主任,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人。他这人吧,技术好,脾气也硬,平时跟谁都能称兄道弟,但一到关键事上就爱较真。前两段婚姻怎么黄的,没人细细打听——车间里流传的说法是,头一位嫌他太轴,第二位嫌他太忙。反正老周这两年总爱拿个旧搪瓷缸喝茶,缸壁上磕掉了好几块瓷,他也不换。有人问起,他就咧嘴一笑:“这缸子跟了我十二年,顺手,换啥?”
上个月老周突然在车间里发请帖,大伙都愣了。请帖是红彤彤的那种,封面上印着烫金牛头,翻开一看,新郎新娘都是他的名字——不对,新娘那栏写了个陌生姓氏,叫王什么芳。工友老刘接过来掂了掂,嘟囔了一句:“老周,你这都第三回了,还这么大阵仗?”老周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杯底溅出几滴水珠子:“咋的?三婚就不能热闹热闹?”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这个话茬。
后来老刘私下喊了我几个关系近的,在他家阳台上碰头。老刘蹲在那儿抽了两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易拉罐里:“弟兄们,我琢磨了一宿。老周这人吧,面子大过天,前两回结婚咱们都随了双份的份子钱,头一回一人两百,第二回涨到三百,这回要是再随,按行情得五百起步了吧?”技术员小张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车间里二十个人,一人五百就是一万块,够买个新电冰箱了。”老刘把烟盒拍在桌上:“我的意思是,咱们随礼可以,但得换个法子——这回不包红包,去给他捧个人场,热热闹闹吃了席就走。咋样?”我第一个点头,小张犹豫了一下,问了句:“那老周不得气炸了?”老刘嘿嘿一笑:“他要是生气,那说明他请客就是为了收钱;他要是不生气,那说明这朋友没白交。”
吃席那天傍晚,我们特意把工装换成了干净衬衫,二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往酒店赶。老周订的是街角那家“福满楼”饭店,门头挂着大红灯笼,迎宾台上摆着两排饮料和喜烟。他穿着一身看起来不太合身的藏青色西服,头发梳得油亮,正和一位穿粉色旗袍的女士站在门口——估摸着就是新娘子了。那女人看着比老周年轻个四五岁,笑容有点僵,像是硬挤出来的。
老刘走在最前面,到了门口他也没掏口袋,大大方方朝老周拱了拱手:“老周,恭喜恭喜!兄弟们来给你撑场子了!”身后一帮人齐刷刷跟着喊“恭喜”。老周眨了眨眼,目光先是往我们腰间扫了一下——大概是习惯性找红包,发现大伙两手空空后,他的表情就在半秒之内变了好几层:先是愣,接着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跟酱牛肉似的硬生生拧出一个笑来:“来了就行,来了就行,里边坐里边坐。”倒是新娘子明显没绷住,脸上的笑褪了三分,手扶着门框,指关节都泛白了。
老周搓着手掌,把他搪瓷缸里泡的浓茶递给我:“没啥好菜,就是家常味道。”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叶苦涩得很,像是他泡了一整天的老茶底。进了大厅发现,一共摆了五个圆桌,每桌十个座位,只有两桌坐满了人——一桌是亲戚,一桌是我们。剩下的空桌铺着白布,上面放着冷盘凉菜,苍蝇在上面停着搓腿,服务员站在角落里看手机。
席间老周端着酒杯轮流敬酒。走到我们这桌时,老刘先站起来,举起可乐罐子:“老周,今天兄弟们没随礼,但这份心意不比谁少。你要是觉得我们抠门,这酒我自罚三杯。”老周把搪瓷缸里的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淌进领口,他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我老周请客不是为了收那两个钱,就是想热闹热闹。你们能来,比啥都强。”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有点红,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别的。新娘子站在旁边,脸上那层僵硬的客气慢慢散开,替老周把搪瓷缸续上了酒。
吃完饭出来,月亮都升到半空了。老刘站在街灯下搓了搓脸,忽然说了句:“其实老周这个人,轴归轴,但心不坏。”小张接茬:“他那个搪瓷缸跟他十二年,头婚时买的吧?二婚时还在用,三婚了还在用。你说他这人,到底是念旧还是抠门?”大伙都笑了,笑完又觉得不是滋味。
老周后来来找老刘喝酒,喝到烂醉,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磕出了新的豁口。他说前两位都是嫌他没有房、没有车,第三位是隔壁街卖早餐的,姓王,人家不图别的,就图他每天早晨端个搪瓷缸去摊子上喝一碗豆浆。老刘后来跟我们说这事,我们谁也没再提起那次不包红包的事。
不过我倒想问一句——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特别轴、特别爱请客、但每次都是真心的朋友?老周当年那个搪瓷缸子上豁了八个口,到底是茶杯替他守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