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小姑子突然问:“没伺候你坐月子,没帮你带娃,没帮衬过你,我妈妈动不了你会伺候不?” 我愣了愣说:“你该问你哥去。 这话一出,刚还热热闹闹的餐桌瞬间静了,公公手里咬了一半的酱肘子都停在半空。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小姑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声音里带着委屈:“嫂子,我就问一句实话,你至于这么推吗?”我低头扒了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凭什么呢?
要说这事,得从头捋。我嫁过来那年,刚好赶上单位改制,天天加班到半夜。怀上孩子那会儿,吐得昏天暗地,连口水都咽不下去。小姑子那时候刚毕业,在家待业,天天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妈大老远从老家赶来照顾我,忙里忙外两个月,瘦了一圈。婆婆呢?电话倒是打过两个,头一个问“男孩女孩”,第二个就再没动静了。坐月子那阵子,小姑子连个面都没露过,还是后来听亲戚说,她那时候跟朋友去云南旅游了,朋友圈发的照片笑得可灿烂了。
孩子生下来之后,那才叫真难。产假休完回去上班,白天送托班,晚上接回来自己带。有段时间孩子总发烧,我连着三天没合眼,上班的时候站着都能睡着。邻居张大姐看不下去,主动说帮我接送孩子,我才喘口气。反观小姑子呢?她结了婚,生了娃,婆婆可是大包大揽地住过去伺候,又是炖汤又是哄睡,连尿不湿都给换得妥妥当当。我那个心里啊,不是没有疙瘩,可想着都是一家人,算了。
去年我公公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婆婆照顾了大半年,也累出了毛病。今年开春,婆婆突然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小姑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结果一回家就抛出这么个问题。她问我的时候,我瞥见她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看样子她自己也挺为难。
可为难归为难,这账不能这么算啊。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无意中拉开婆婆的旧柜子,发现里面有个铁盒子,盒子边缘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铁锈。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摞泛黄的存折,还有一本旧日记。日记本封皮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写着“工作笔记”四个字,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和日期。我随手翻了翻,看到一页写着:“小芬(小姑子)生娃,给了一万,买奶粉用。老大家(也就是我们)生娃,那会儿厂子效益不好,实在拿不出钱……”后头又划了几笔,写着:“老三(我老公弟弟)考上大学,学费四千,找老姐妹借了一半。”
我把日记本放回去,心里突然说不出的滋味。原来那几年婆婆不是不想帮,是真没能力。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供他们读完书,熬到退休,自己攒的那点体己钱全贴补了儿女。她不是偏心,是谁有难处就帮谁,只是刚好轮到我的时候,她手头空了。
那天晚上,老公下班回来,我把日记本的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眼眶有些泛红,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她是个要强的人,从不肯跟儿女说难处。”我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这只缸子还是婆婆年轻时用的,上面磕掉了好几块瓷——心里那道坎,好像慢慢松动了些。
小姑子后来没再提过那事。直到有天周末,我带着孩子去医院看婆婆。婆婆躺在床上,瘦得厉害,见了我,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眼睛里的光亮却像是亮堂了些。我帮她擦手的时候,发现她右手的虎口处还有一道很深的疤,那是年轻时候干活留下的,缝了十几针。公公在旁边小声说,那时候她为了多赚点钱供孩子们读书,大冬天去河滩上砸石头,石头崩起来划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里的旧日记本,轻轻放在她枕头边。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下来了。我拍拍她的手背,说:“妈,日记我看了。过去的事咱不提了,以后家里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走出病房那天,小姑子追上来,手里攥着一条旧围巾——那是婆婆年轻时给我织的,我一直压在箱底。她说:“嫂子,那天我问你那话,是我急昏头了。你别往心里去。”我接过围巾,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想,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恩怨对错?不过都是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婆婆那本日记,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许多我从前看不到的东西。只是不知道,等到我们自己老去的那一天,孩子们又会怎么翻我们的账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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