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干消防的，三天休息一次，我是老师，每天工作强度也很大。怀孕公婆没来照顾过一天，当然也没给一分钱，我娘家妈来照顾我孕期的所有饮食和家务。生下孩子已经46天了，公婆一件衣服都没给孩子买过，只买了四个包单，一个包被[杀马特]坐月子26天，婆婆一共回家了14次，早上8点走了，晚上8点来了。
说实话，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刚哄完孩子睡着，腕上的石英表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十三分。孩子爹还在队里值夜班，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小时前发的：“今晚有警情，别等我。”我没回，也懒得回。不是赌气，是真没力气打字了。
我们这行是真心累。白天在学校站一天，下午回家还得带孩子。当老师的人都懂，带三十多个孩子和带一个自己生的孩子，完全是两码事。学校里那些娃好歹能讲道理，家里这个四十六天的直接拿嗓子和我谈判，一哭就是破音级的高音，邻居老陈在楼道碰见我总问：“你家猫叫春呢？”我只能尴尬地笑：“是孩子，孩子。”老陈挠挠头走了，估计心想这猫嗓子够粗的。
说回婆家。那四个包单一个包被我记得清清楚楚，月子里婆婆来送的时候，特意拿塑料袋装着，往茶几上一搁，嘴里说：“我们那边就兴这个，好料子。”我娘家妈接过来一看，布料硬得能立起来，边角还有线头。我妈没吭声，塞柜子最底层了。到今天那包单都没拆封，我舍不得用孩子身上，干脆拿它垫猫窝了——猫挺喜欢，天天趴上面打呼噜。
老公这人吧，你说他不管家里，那是冤枉他。每次休息那天，他比谁都勤快，买菜做饭洗尿布，样样抢着干。有一回休两天，他一口气包了二百个饺子，冻在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跟列队似的，还在保鲜袋上贴了便利贴：“韭菜鸡蛋是姥姥的，猪肉白菜是你和闺女的。”我看了差点掉眼泪。可消防员这职业哪由得自己？刚把袖子撸起来准备拖地，警报响了，他穿上鞋就往外跑，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喊一句：“饺子别忘了动动，别粘一块！”楼道里只剩下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有时候真的很矛盾。一方面，他不在家，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往返医院打疫苗，推着婴儿车挤电梯，孩子的疫苗本都快翻烂了。另一方面，我能怪他吗？他是在救人，不是在玩。有一回他在电话里说，刚救了一个从六楼掉下来的孩子，说那孩子才两岁半，被救下来的时候紧紧攥着他的对讲机，怎么都掰不开。他讲着讲着声音就哑了，我在电话这头也跟着鼻子发酸。这世上总得有人半夜冲向火场，总得有人把别人的孩子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可谁来帮我抢这一地的婴儿用品和碎成渣的睡眠呢？
姥姥心疼我，天天帮我买菜做饭。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熬粥，熬得稀烂，上面飘着一层米油。她把米油撇出来盛到小碗里，端到我嘴边：“喝了，下奶。”我咕嘟咕嘟喝完，她把碗收走，又去洗尿布。厨房的水声响个不停，收音机里播着戏曲，咿咿呀呀的。我看着姥姥弯腰搓尿布的背影，她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有点驼了。我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她的背影，照片里她侧着身子，听筒里传来几声咳嗽声。我不争气地窝在沙发上哭了，怕她听见，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这些日子我总在想一个问题。结婚的时候，我妈劝我说：“人家儿子干消防，是光荣，咱当家属的得支持。”可支持归支持，那些睡不着的深夜，那些一个人抱着孩子蹲在马桶上哭的时候，谁来支持我？姥姥到底还能帮我多久？她年纪大了，腰不好，腿也疼，每次蹲下去都要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我能就这么指望她一辈子吗？
我翻出抽屉最底下那个旧笔记本，是我刚工作那年的班主任笔记，扉页上写着：“把每一个孩子放在心上。”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倒把自己累趴下了。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字条，是老公上次值班前写的：“今天下午没任务，我补了两个小时觉。梦里你抱着闺女，她就冲我笑，眼睛弯弯的。醒了我就盯着天花板发呆，想着再过两天就能回家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对讲机垫着写的。
我看着那张字条，突然又想哭又想笑。这人吧，不是在救人的路上，就是在想家的梦里。我该拿他怎么办呢？
窗外的夜很沉，城市的另一头，消防队的院子里应该还亮着灯。他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抬头看看月亮，想到我和女儿？想到那个连包单都没舍得用的猫窝？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三点零六分。孩子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睡着了。我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皮肤软绵绵的，呼吸均匀得像小猫打呼噜。算了，不说了。
各位当过妈妈的，当军人家属的，你们家那位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吗？遇上这种时候，你们都是怎么撑过来的？我可真想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