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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走的那天,丈夫陪着我回了娘家。我在厨房烧水,水壶灌满了还在灌,直到他在门口喊

弟弟走的那天,丈夫陪着我回了娘家。我在厨房烧水,水壶灌满了还在灌,直到他在门口喊了声:"满了"!我才关了水龙头,水洒了一灶台。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他连句话都没留下。"

回去路上我盯着窗外,高架灯一盏一盏往后滑。他问我爸妈往后怎么办,我说慢慢来吧。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爸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无依无靠,所以他们绝不会让自己无依无靠。

债主上门那几天我回了趟娘家。我妈拉住我的手,眼泪一直往下掉,翻来覆去就两句话:“你弟没了,你弟没了。”我让她别急,先缓缓,我去找律师咨询一下,别急着做决定。我妈抬起头看着我:"闺女,你弟没了,这件事我们得替他办了。"我站在那儿没接话,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自己倒是撒手就走了,剩下的人怎么办呢?

那几天我心里堵得慌,每天都给一个很有名的做法律咨询律师连线,连了好几天终于连上了,咨询了我家这个情况后,律师说得很干脆:我弟是成年人,没有留下任何遗产,欠的赌债我和我爸妈法律上都没义务还。我听完怔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我妈拉着我哭成那样,让我别拦着她卖房,算什么呢。

后来跟我爸说了律师的话,他听完把烟按灭:"人没了,账不能赖。"我妈在旁边跟着点头。我没再劝。晚上回家我跟丈夫说了这事,说房子大概保不住了,爸妈可能要搬过来。他听完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住就住吧,你爸妈也是没办法。"语气很平,听不出情愿不情愿,但我知道他这人,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反而话更少。我没再往下说,他也没再问。

房子卖了,钱全填进去,搬家那天丈夫请了假去帮忙搬东西。我妈抱着我弟的照片搁腿上没撒手,上车的时候丈夫把几箱子行李码好,关上后备箱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车里安静了很久,我妈忽然转头说了句"闺女给你添麻烦了",我声音平静地说没有。说完把脸转回去,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我想的是——你们从前把我晾在一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添不添麻烦。丈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住进来之后他们对孩子特别好。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丈夫过来接水,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他们以前从没对我这么好过。"他说人老了嘛隔代亲。我擦擦手:"他们是怕我赶他们走。"他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赶不赶的,你自己拿主意就行。"我说:"我要是真赶呢。"他没接话,想了想说:"那我帮你找房子。"

停了一下我又说:"你知道我妈昨天跟我说什么?她说你小时候妈也疼你,就是嘴笨。""你怎么说。""我说,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转回去洗碗,背对着他:"我弟在的时候,她几乎从没对我表达过任何关心,满心满眼都是他。"丈夫在身后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心里不痛快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那天半夜我睡不着,小时候的事情像过电影一样的,一件接一件:小时候过年分糖——我爸给我弟抓很多很多,我只有几颗。我妈说男孩子胃口大,我弟吃不完掉一地,我只能捡他掉地上的吃;初中我和弟弟都发烧,我半夜起来找水喝,走到客厅看见他俩坐沙发上,我妈捧着我弟额头,我爸在旁边搓毛巾,轮换着给他敷。我端着杯子站走廊里没出声,站了好久我才想起来回房间,他们没看见我;考大学一本差五分我想复读,我爸说供不起。我弟中考没考上高中,爸妈花了一万多把他塞进技校,我爸说男孩子学门手艺要紧;结婚那年婆家给了十万彩礼,我爸全存进我弟账户,说以后弟弟用钱的地方多,我的嫁妆就是几床被子。回门那天家里多了台新电视,我妈说弟弟嫌旧电视小非要换一个,那台电视的钱是从我彩礼里拿的......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他们吵过。可它们一件一件,都像印记一样刻在我的脑海,怎么都忘不掉。

那晚我跟丈夫说起和律师咨询的结果,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靠着他肩膀一直抖,他用手揽着我轻轻拍着我,什么都没说。后来我慢慢平下来,说了一句:"他们用尽一生都在给我弟兜底,还债,他们欠我的呢,他们想过吗?"说出来之后没觉得痛快,只觉得心里更空了。丈夫搂紧了我:"你有我呢,任何时候我都是你的后盾。"

白天我妈给孩子喂饭,勺子举老高,吹凉了才递过去。我盯着看了很久。小时候她也是这么给弟弟吹过饭,但一次都没有给我过。晚上我跟丈夫说了这个,他说:"你心里有气是正常的,别逼着自己原谅。"

体检那天我全程陪着,挂号缴费上下楼。回来路上我爸说了句"闺女辛苦了",我嗯了一声,脸上没表情。辛苦是辛苦,可说这话的人不配说。晚上我跟丈夫讲这些的时候,他说:"该做的你做,但你不想原谅就不原谅。家里这边有我,他们住着就住着,你别把自己憋坏了。"

我跟他说,我做这些事是冲我自己,不是冲他们。该做的我做,该担的我担。可我不打算把那些事算了。从小到大被晾在一边,如今全盘接过他们的晚年——这条路他们替我铺得稳稳当当,我连退路都没有。他说:"退路我给你留着。你想怎么着都行。"

半夜他的手搭在我身上,我把手塞进他的掌心。外面有车过路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我心里也闷。那些东西还在那儿,但日子还得过。丈夫在旁边,呼吸平平稳稳的,我的手在他手心里,暖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