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时期，唐定都长安，甘肃是经济屏障，丝路打通，整个甘肃非常繁华。敦煌，敦者大也，煌者辉煌。今天的敦煌是个小城市，但在唐代那是国际大都市。

把这个"国际"两个字拆开看才知道它有多野。敦煌在河西走廊最西头，出了玉门关就是西域，阳关一拐就是南道去于阗、疏勒，北道走伊吾、庭州，三岔路口的枢纽，商队、僧侣、使者、逃户、军士全在这儿换马、补粮、换行情。

天宝年间沙州（就是敦煌）一户两万四千多，人口近四万，听着不多，可流动人口吓人——粟特人的萨保（商会头目）在城里开邸店，波斯来的祆教徒有专门的祠，景教（基督教聂斯托利派）的经卷能从莫高窟藏经洞里挖出来，摩尼教、伊斯兰教也都有踪迹。

一个城池里佛寺、道观、祆祠、景教寺挤一块儿，这浓度长安洛阳都比不了。

莫高窟就是这笔钱堆出来的。从十六国前秦建元二年（366）乐僔和尚开第一窟，到唐代是最高峰，现存四百九十二窟里差不多一半是唐窟。

你去看220窟、45窟、130窟那几铺大幅经变，颜料用的青金石是从阿富汗运的，贴金的金箔走的是河西商道，画工里有汉人也有粟特人，题记里还能看见"社人""行人""工匠"凑份子开窟——这不是皇家工程，是商队、军户、行会自己掏腰包，说明民间真有钱。

藏经洞里后来出的文书，粟特文、于阗文、吐蕃文、回鹘文、梵文叠着出，斯坦因、伯希和1900年那趟劫走的几万卷，现在分藏英、法、中、俄，就是当年这座城"国际性"的物证。

但敦煌这繁华有个命门——它靠的是丝路通。安史之乱一炸，河西被吐蕃趁虚掐了，建中二年（781）沙州陷，吐蕃统治了六十七年，直到大中五年（851）张议潮起兵归唐，设归义军，敦煌又回一波血。

可归义军后期自己内斗，张氏、曹氏轮着来，北宋景德三年（1006）于阗被黑韩王朝灭了，消息传到沙州，曹家慌了，把大批文书封进莫高窟第17窟——这就是后来王圆箓1900年挖出来的藏经洞。

再往后西夏占河西、蒙古过陇右，陆上丝路慢慢凉了。

凉的真正原因不在敦煌本身，在海上丝路起来了。宋元之后，泉州、广州、宁波那头接的是阿拉伯、波斯、东非，香料瓷器茶叶走海路比骆驼队成本低得多，河西走廊从"国家命脉"退成"西北边地"。

明朝为了防蒙古，把嘉峪关一封，敦煌直接被弃了——洪武二十四年冯胜下河西，放弃瓜、沙二州，居民内迁，敦煌空了二百多年，直到雍正三年才重新设沙州卫，招甘肃五十六州县的农民来屯垦，今天敦煌城区那点骨架，多是雍正朝这批移民的后代。

唐代那个"大且煌"的敦煌，其实从北宋中期就已经开始塌了。

所以今天你去敦煌，鸣沙山月牙泉还在，莫高窟壁画还在，可城本身是雍正朝重启的版本，唐代那个三教混居、粟特萨保、商队铃响的国际枢纽，只剩洞子里的颜料还记得。

一个城市的兴衰，有时候不取决于它自己争不争，取决于世界走哪条路——陆路时代它是心脏，海路时代它就是末梢，这事儿敦煌认，但认得挺体面，毕竟壁画还在那儿亮着。

史料出处：《元和郡县图志·陇右道下》沙州条；P.2005《沙州都督府图经》；S.367《沙州伊州地志》；《旧唐书·地理志三》沙州敦煌郡；荣新江《敦煌学导论》《中古中国与外来文明》；斯坦因《西域考古图记》、伯希和敦煌笔记；雍正《甘肃通志》沙州卫设治条。藏经洞发现见王道士1900年上报敦煌县令汪宗翰记录及斯坦因《Serindia》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