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这个人,一辈子跟针线布料打交道,做内衣。
说起来不算什么大生意,在小县城租了个厂房,雇了十几个工人,一年到头也就挣个辛苦钱。但他这个人有个特点,稳。别人这个赚钱投那个,那个热了又跟风,他不。他就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二十年如一日,老老实实做他的内衣。
我婶有时候念叨他,说你看谁谁又换了新车,谁谁在市里买了大平层。我叔也不急,笑呵呵地说,急什么,咱这日子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谁知道,这个闷声不响的人,在2020年那会儿,干了一件大事。
那时候什么光景大家都还记得,到处缺口罩。我叔去朋友的口罩厂转了一圈,回来盯着自己的内衣生产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发现,做内衣的那些机器,稍加改造,就能做口罩。
第二天他就开始张罗了。调机器,找原料,申资质,忙得脚不沾地。我婶说他那阵子跟打了鸡血似的,眼里有光,比二十年前刚创业那会儿还有劲头。
事实证明,他这步棋走对了。
后面三年,他那条生产线就没停过。机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三班倒,做出来的口罩根本不愁卖。别人是生意不好做,他是订单接到手软,愁的是产能跟不上。
三年。
就这三年,他赚出了之前做内衣二十年的钱。
亲戚们都说他走了狗屎运。只有我知道不是。他在内衣这行泡了二十年,把每一台机器的脾气都摸透了,才能在机会砸过来的时候,稳稳地接住。换一个不懂行的人,就算把口罩机摆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来。
后来口罩需求慢慢回归正常了,我叔也没恋战,把多进的机器处理掉,又老老实实回去做他的内衣了。
好像那三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最让我佩服的就是这个。
赚了那么多钱,换别人早就飘了。换车,换房,到处投资,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老子有钱了。他没有。
车还是那辆开了七八年的老本田,房子还是纺织城旁边那套住了十几年的三居室。有朋友拉他投资餐饮,他笑笑说,我就懂个内衣,别的不会,不瞎掺和。
我问他,那你赚这么多钱,日子总得有点变化吧?
他想了想,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以前去原料厂拿货,人家要求现金结账,我手头紧,得陪着笑脸跟人家商量能不能给个账期。现在不一样了,兜里有钱,不用看人脸色了,想什么时候拿货就什么时候拿。”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跟聊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我听完心里挺感慨的。
我叔说,他现在最大的快乐就是去厂里转一转,摸摸他的布料,看看他的机器。日子嘛,跟以前一样,该干嘛干嘛。
兜里有钱,心里不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