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祖父周福清。同治六年中举,同治十年考中进士,点了翰林院庶吉士,后来外放江西金溪当知县。这是一条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正路。可周福清这个人,性子太硬,翰林出身又自恃才高,见了上司也不肯低头。
光绪四年,他因为顶撞上司,被参了一本"办事颟顸",革了职。
"颟顸"这两个字搁在清官场的考语里算是个万能筐——说你糊涂吧不至于,说你精明吧又没办事,意思就是"这人不好用"。
周福清不服,跑回北京捐了个内阁中书,从七品,在翰林院底下打杂,一混就是十几年。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好处是离着中枢近,坏处是穷——内阁中书的俸禄连养一家子都紧,他只能靠偶尔帮人写写寿序、批批卷子挣点润笔。
周家那会儿在绍兴还算体面,地有些,房有些,可架不住京城花销大,他这个人又爱面子,同乡来了要请,翰林旧友聚要请,银子像水一样漏。
真正把这家底砸穿的是光绪十九年(1893)那桩科场案。那年浙江乡试,主考官殷汝璋是周福清的同年,周福清的儿子周伯宜(就是鲁迅他爹)要下场。
周福清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大概是觉得"同年之谊+内阁中书这点脸面"怎么也够递个条子,就托人带了封信去考官行台,里头夹着一万两银票的票根,明说"乞顾周伯宜一名"。
他以为这是潜规则,殷汝璋偏偏是个要拿他立威的——直接把信封奏上去了。
这下炸了。光绪帝当时正在整顿科场,当即交刑部议罪,周福清从北京押回浙江候审,判的是"斩监候",也就是秋后问斩、等着勾决的那种。
周家为了救他,把绍兴老家的田、房、藏书一股脑往外抵,上下打点花了快三万两,才在"斩监候"的坑里蹲了八年没被勾掉,等到1901年新政大赦才放出来,人已经六十多了。
这一折腾,周家从小康直接坠进困顿。鲁迅那年十三,从"周家大少爷"变成要跟着母亲避到舅家、亲戚脸上颜色一天三变的小孩,他在《呐喊·自序》里写"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说的就是这场由他爷爷亲手递出去的那封信引发的雪崩。
有意思的是周福清这人,硬是真硬,蹲刑部大牢那八年还给人讲《尔雅》、改文章,放出来之后脾气更怪,跟儿子周伯宜也处不来,家里气氛一直绷着。
你要说他害了周家也对,要说他是被那套"翰林—知县—同年—乡试"的科举链条自己绞进去的也对——他信了一辈子"读书—做官—光宗耀祖"的路数,临到头用这套路数的规矩去走捷径,规矩反手把他拍死了。
后来鲁迅走的那条路,跟他爷爷恰好反着:周福清拼一辈子要把周家送进官场,鲁迅拼一辈子要把那套东西拆了。
祖孙俩隔了三十年,一个在牢里改文章,一个在东京剪辫子,算是把周家这脉的硬脾气用到了两个方向。
史料出处:周福清履历见《清代朱卷集成》周福清卷(台湾成文出版社)及《绍兴府志·选举》;光绪四年江西金溪任上被劾"办事颟顸"革职事见《清德宗实录》卷七四;捐内阁中书及光绪十九年科场案详见《清德宗实录》光绪十九年九月癸未条、故宫博物院《清代科举考试述录》所附周福清案档、俞荻《鲁迅先生故家的科场案》(《鲁迅研究资料》第4辑);周家因此案破产及鲁迅"小康坠困顿"述见鲁迅《呐喊·自序》《朝花夕拾·父亲的病》;周福清晚年事见周作人《鲁迅的故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