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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88岁的红旗渠缔造者杨贵,在儿子的搀扶下重回林州。这位用半生心

2016年10月,88岁的红旗渠缔造者杨贵,在儿子的搀扶下重回林州。这位用半生心血浇灌太行山的老书记,以最后一次归乡完成了生命的轮回

车窗外掠过的不再是当年那片焦渴龟裂的黄土地,而是层层叠叠的绿意。老书记的手微微发颤,指尖抵着玻璃,眼睛死死盯着远处蜿蜒如带的渠水。那水,是他带着三十万林县儿女用一锤一钎凿了十年才引来的漳河水源,如今还在流,流得安稳,流得透亮。身边的人想扶他下车,他摆摆手,非要自己站稳了再踩这片地。鞋底触到林州土地的瞬间,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叹息,像是对远去岁月的回应,也像是对脚下青山的道歉——那年决定修渠时,他曾在县委大会上拍过桌子,说“宁可累死在工地上,也不能看着林县老百姓再翻山越岭去挑那点浑水”,这话出口时他三十六岁,满嘴是牙,满身是胆,如今牙掉了一半,胆还在,只是换成了沉甸甸的软。

走进红旗渠纪念馆,他在那张《引漳入林动员令》的旧展板前停得最久。讲解员刚要开口,他把头摇了摇,指着展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说,这些人我大半都认得,那个叫吴祖太的技术员,牺牲时才二十七岁,家里媳妇还怀着娃,接到消息那天我在工棚里坐了一夜,烟抽了半包,没敢合眼,一闭眼就是他趴在图纸上算数据的样子。旁边有人提起当年炸药不够、钢钎折断、口粮只有半斤原粮的苦日子,老书记没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展柜里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锤,指腹蹭过锤柄上深深的凹痕——那是成千上万双手磨出来的,不是石头硬,是人的骨头更硬。他后来在干部学院跟年轻书记们聊起这段,也没讲什么大道理,只说了一句:你在林县当一天官,就得先想清楚自己是来喝渠水还是来挑渠水的,想不清楚,就别坐那把椅子。

城郊乡魏家庄的村民听说老书记来了,拎着鸡蛋、捧着新纳的鞋垫早早等在村口。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挤到前面,颤巍巍喊他“杨书记”,说她爹当年在鸻鹉崖除险时摔断过腿,回来瘫在床上还天天问渠通了没。杨贵握住她粗糙的手,半天没松开,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他记得那年冬天在工地吃住,老乡端来一碗小米粥,他自己饿得胃疼却转手递给了旁边啃冻窝头的民工,类似的细节在那些年堆得像山一样高——不是他忘了苦,是他故意把苦嚼碎了咽下去,好腾出力气带着大家往前拱。如今站在村头看一排排新房、一片片果园,他嘴里反复念叨“值了,值了”,这两字说得断断续续,却比当年任何一份竣工报告都重。

这次回来,他还去看了刚整治完的龙湖和红旗渠大道边的人民广场。站在湖边,身边人介绍现在林州人不用再为水发愁,还能搞旅游、建工厂、办教育,他听着听着就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笑着说“我就怕你们忘了怎么凿石头的”。话是笑着说的,语气里却带着刺——他太清楚,渠水流久了,人容易忘了水是哪儿来的;日子好过了,容易把当年的狠劲给丢了。所以在揭幕“红旗渠干部学院”院名时,他特意把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都不肯马虎,像是在提醒后来者:这六个字底下压着的,是十年光阴、是百条人命、是一整代人不肯低头认命的脾气。

离开前的晚上,儿子陪他在宾馆楼下慢慢走了一圈。老人抬头望了望太行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山脊在夜里像一道凝固的浪,当年他们就是要把这浪劈开,把水拽过来。他低声跟儿子说,以后要是回不来,就把我搁在渠边上,我得看着这水别断了,看着林州的孩子别忘了根。谁也没料到,这趟十月之行真是最后一次归乡,两年后老书记在北京逝去,骨灰终究还是顺着他生前的心愿回了林州,安在红旗渠纪念馆东侧的山坡上,真真正正叶落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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