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回老家当镇长,进村撞见父亲被刘大勇踩在泥地里。
我爸蜷着身子,后背贴着刚下过雨的烂泥,刘大勇那只四十三码的胶鞋就踩在他肩膀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锹刃上还沾着湿乎乎的泥。“老东西,这渠是我挖的,水就得先过我家地。”我爸嘴唇哆嗦,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旁边围了七八个人,没一个伸手。我站在人群后头,攥着公文包的手指节发白,胸腔里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差点就吼出来。
我叫李建军,省城挂了五年的副科,上个月调回桃花镇当镇长。桃花镇就是我老家,石盘村是镇里最偏的一个自然村,我爸李守田在这住了六十三年。我妈走得早,我考学出去之后,就剩他一个人守着那三亩水田和两间瓦房。每次电话里他都笑呵呵的,说村里啥都好,让我别操心。
刘大勇是石盘村的能人,前些年承包了村里那片废弃鱼塘,又养鸭子又种藕,腰包鼓了,脾气也跟着鼓。他家的田挨着我爸的地,共用一条从山上引下来的水渠。往年各家按规矩轮流放水,今年春旱,刘大勇干脆在渠中间砌了道土坝,把水全截到他自家田里。我爸去找他说理,他拿铁锹把人往外赶。
我那天是头一回以镇长的身份回村,想先看看家里的情况再正式报到。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地头那边闹哄哄的。我绕过去一看,就见了开头那一幕。旁边看热闹的里头有我认识的堂叔李满仓,他瞅见我,脸色变了好几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出声。刘大勇也看见我了,他上下打量我两眼,大概认出我是谁家的小子,脚倒是从我爹肩膀上挪开了,可嘴上没闲着:“哟,大学生回来了?正好,你评评理,这水该不该先紧着我家?”
我爸从泥里爬起来,半边脸上全是泥浆子,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诉苦,是把手往身后藏。他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青筋一条条的,像老树根。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句:“建军,咱回家。”刘大勇在后头补了一句:“回家好好劝劝你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镇上的干部花名册翻出来看,又找了近三年石盘村涉及土地、水源的纠纷记录。刘大勇的名字出现过七次,次次都是不了了之。有的是因为他表哥在县里某个局当副股长,有的是因为他年年给村里修路捐点钱,大家睁只眼闭只眼。我爹在灶台边给我热饭,背对着我说:“你刚回来,别跟刘大勇硬碰。他那个人,天王老子也管不了。”他把一碗鸡蛋面端到我面前,手还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第二天一早我没声张,骑个旧电动车沿着水渠往上走。那条渠全长两公里多,沿途经过七户人家的田。刘大勇家的田在第二块,他砌的那个土坝正好卡在渠身最窄的位置,把上游下来的水全拦进了自家引水沟。下游五户人家的田都干着裂着口子,我爸的地在最下游,裂得最狠。我拿手机把土坝的位置、尺寸、周边田地情况全拍了照。
接下来的事我没直接出面。我找了镇水利站的老周,让他以例行巡查的名义去石盘村,对那条水渠做整体评估。老周在镇上干了二十多年,认得我是谁家的孩子,但他更认得规章制度。三天后评估报告出来,结论写得很清楚:刘大勇私自筑坝属违规占用水利设施,影响下游五户人家正常灌溉,责令三日内拆除。我把报告拍了照,在镇政府的公示栏贴了一份,又让村支书捎了一份给刘大勇。
刘大勇当天下午就骑摩托车冲到镇政府,在院子里嚷嚷要见我。我从二楼窗户看着他在下头转圈,等他嗓门稍微小了,才下楼。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镇长真成了那个被他踩在泥里的老头子的儿子。我没提那天的事,只把水利站的评估报告复印件递给他,又翻出《农田水利条例》第二十一条念给他听。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说了句:“行,你小子有种。”当天傍晚,土坝拆了。
水重新流到我爸田里那天,我回去帮他放水。他蹲在田埂上,看着浑黄的水顺着小沟漫进干裂的田块,忽然说了句:“我以为你真不管了。”我往水里扔了块土坷垃,看着它被水流冲散。“天王老子管不了的事,法规管得了。”我爸没接话,只是拿锹把田埂上一个小缺口堵上,堵得严严实实。晚上他多炒了两个菜,破例开了瓶放了三年的老酒。酒喝到一半他说,其实刘大勇以前也没这么横,就是前几年承包鱼塘发了财,又没人敲打过他,慢慢就觉得自己能横着走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我要是没调回来,我爸是不是还被人踩在泥地里?可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就算没有我,那条法规也一直在那儿,只是没人拿它当回事。后来我让人在石盘村的水渠边立了块牌子,上头把各家各户放水的时间表写得明明白白,下面留了水利站的举报电话。刘大勇再没找过我家麻烦,碰见我爹还点个头。这世上的事说起来也怪,有些看起来硬得踢不动的石头,其实底下早就空了,你找准地方推一把,它自己就倒了。
各位老铁,你们村里有没有这种仗着自家有点能耐就欺负老实人的人?要是你遇上了,是当场跟他干还是回家翻条例?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