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她们也来了。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我爸推着那个旧行李箱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刚想迎上去，就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继母拎着大包小包，旁边站着三个男的，高低胖瘦不一样，但都跟我爸有说有笑。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手攥着车钥匙，指甲硌得掌心疼。我爸跟我提过，说想来城里住段日子，我特意请了假，早上六点就起来收拾客房，床单是新买的，枕头换了记忆棉，怕他腰不好。可我没想过他会带一大家子来。

我跟我爸的关系，说起来也不算差。他跟我妈离婚早，我跟着我妈长大的，但我结婚的时候他来了，喝了酒还哭了，说对不住我。我那时候心软，觉得他再怎么说也是亲爹。后来他找了个老伴，就是现在这继母，听说人挺勤快，对他也算照顾，我也就没说什么。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偶尔寄点东西，面上过得去。三个继兄我见过一两回，过年聚餐的时候，他们一家五口坐一起，我像个外人坐在边上，吃完饭就走了。那次之后我就想，我爸是有了新家了，我祝福就行，别往跟前凑。

这回他说要来住，我其实挺高兴的。电话里他说，最近身体不大好，老咳嗽，想在城里大医院看看。我说行，你来了我带你去查，住多久都行。他说就他自己来，不麻烦别人。我当时还特意问了一句，阿姨不来吧？他说不来，她在家里看孙子。可眼前这阵仗，分明是全家出动。

我站在那儿没动，他们倒是看见我了。继母先喊的我，声音挺热乎，说闺女你来接站啦，我们正说呢，你爸老念叨你。三个继兄冲我点点头，一个拎着蛇皮袋，一个背着双肩包，还有一个抱着一箱牛奶。我爸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说你阿姨说也想来看看，顺道带几个哥哥过来转转，你那儿住得下吧？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脸上那笑挺小心，像是怕我生气，又像是觉得我不会生气。

其实我那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间我住，一间收拾给我爸。要说挤一挤，沙发能睡一个，地上打地铺也能凑合，可我不想凑合。我脑子里全是我妈当年离婚后带着我租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爸一分抚养费拖了三年才给，后来还是法院强执行的。他结婚那会儿我也没去，我妈不让我去，我自己也不太想去。这些事我以为过去了，可站在出站口看着他们一家五口的时候，全回来了。

继母还在那儿说，说听说城里商场大，想给孙子买点东西，又说三个哥哥难得来一趟，想带我爸一起去逛逛。我爸站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他是想让我点头。可我就是点不下去。那三个继兄站在那儿，跟我爸说说笑笑，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我站在那，手里的车钥匙冰凉的，心里也凉。

我走过去，接过我爸手里的行李箱，跟我爸说，走吧，车在那边。继母一愣，说你哥他们……我没回头，拉着我爸就走。我爸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但我没停。继母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没听清说什么，大概是不好听的，我也没在意。到了车上，我爸坐副驾，门一关，外面那四个人站在路边看着我。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继母脸色很难看，三个继兄站着没动，那箱牛奶还抱在怀里。

我爸一路上没说话，我也没有。开到家楼下，他下车的时候咳了两声，我问他难受不难受，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帮他把箱子提上楼，进门他换了鞋，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说这屋子挺亮堂。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你阿姨他们……我说爸，你先歇着，看病的事我明天就给你挂号。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再提那茬。

晚上我做了饭，炒了两个菜，蒸了条鱼。我爸吃得不多，但一直说好吃。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也没怎么看，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没接茬。收拾完碗筷，我坐他旁边，说爸，你这次来，就安心住，想住多久住多久。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了句，中。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我隔着门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解释什么，又好像在劝谁。我没敲门，站了一会儿就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挂号，去医院的路上他问我，你阿姨她们还在城里呢，要不要……我开着车，看着前面的红灯，说爸，你的事我管，别人的事我不管。他没再说话，扭头看窗外。

在医院等叫号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伸手拍了拍我手背，说闺女，爸对不住你。我眼圈一热，没让他看见。我说没啥对不住的，你是我爸，这就行了。

后来他看完病，拿了些药，说想回去了。我没拦，开车送他去车站。上车前他又咳了几声，我说药按时吃，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他嗯了一声，拎着箱子进站了，背影有点驼，步子倒是挺稳。

我站在那儿看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我只知道，那个家我融不进去，但这个人，我得管。他是我亲爸，这理儿到哪儿都变不了。

你们遇到这种事，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