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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纸箱站在营区门口,站岗的哨兵多看了我两眼,但没拦。纸箱里是我三年攒下的东西

我抱着纸箱站在营区门口,站岗的哨兵多看了我两眼,但没拦。纸箱里是我三年攒下的东西,一套洗得发白的作训服,两本翻烂了的条令条例,还有那把用了三年的工兵铲。连长站在我身后五米远的地方,没靠近,也没说话。我转过身看着他,问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连长,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没犹豫,眼皮都没抬:“管你是谁,出了这道门,你就跟这支部队没关系了。”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营门那一刻,太阳正晒在后脖子上,跟三年前跑完五公里时一个温度。

我叫林晓,三年前来的这个连队。来的时候没人知道我是谁,我也没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爸是上过前线的老兵,打小就跟我讲部队的事,讲他的连长怎么带他们翻山越岭,讲战友怎么把干粮省给他吃。我耳朵听出茧子了,可越听越觉得得去看看他说的那个世界长什么样。当兵第一年我拼了命地练,五公里跑不进二十分钟就加练,战术动作做不好就趴在泥地里反复爬。那时候连长还是个刚调来的副连,黑着脸跟谁都欠他钱似的。有一次我爬低姿铁丝网,手肘磨出血了没吭声,他从旁边过去扔了卷纱布在我面前,啥话没说。后来听班长讲,连长那晚查铺,在我床前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年我当了班长,带了六个新兵。有个山东来的小个子姓周,头回跑武装越野半路岔气了蹲在路边干呕。我跑回去拽他,他把我的手打开了说班长你别管我我能行。那时候我忽然理解了我爸说的战友情。晚上我跟连长汇报这事,他难得点了根烟说:“你就这么带兵,挺好。”可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半年前,我无意中在连部办公室看到了一份文件,上面有我爸的名字。那份文件跟一次边境任务有关,我爸当年在那次任务中救过三个人,其中就有现在的副师长。文件底下写着对那批参战老兵的优抚方案,我爸名字后面跟着“已故”两个字。我当时愣在那好半天没动。我爸是去年走的,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办完丧事就回了连队,照常出操训练该干嘛干嘛。我以为这事过去了,可那份文件让我心里翻江倒海。我突然想,连里的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们平时对我的好是不是因为我爸?

这念头像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我开始留意连长的态度,他布置任务时对我跟对别人有没有不一样,我跟战友开玩笑时他们笑得是不是有点刻意。越想越拧巴,训练时走神,五公里掉到了二十一分开外,有次搞战术还摔了跟头。一个月前那次实弹演习,我负责带一个组穿插。本来该走三号路线,我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临时改主意走了条近道,结果跟兄弟单位撞了车,把整个演习节奏打乱了。连长在总结会上没点名但谁都听出来说的是我。会开完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骂,最后撂了句:“你这状态,趁早滚蛋。”我以为他只是气话,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打了报告。接下来的流程走得特别快,鉴定、座谈、签字,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连里的兄弟没人来问我怎么回事,他们不知道怎么问,我也不知道怎么答。

离开前那晚我收拾东西收拾到半夜,把那张三等功的证书又看了一遍,那是第二年比武拿的,连长亲手给我戴的章。我想去找他说点啥,走到他门口又折回来了。窗里灯还亮着,他在看地图,跟平时任何一个晚上一模一样。第二天早上他送我到门口,就说了那七个字,管你是谁。其实我想问的是另一个意思,我是想问,你当初对我好,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爸的名字?你没给我答案,可你说了“管你是谁”,那就说明不管我是谁,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我就是个兵,是你连队里的人。我犯错了你罚,我争气了你夸,跟我爸是谁没关系。

走出营区一公里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我爸当年复员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走的?他连长有没有送他?有没有跟他说管你是谁?我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纸箱里那把工兵铲边角磕掉了一小块但没舍得扔。回头看了一眼营区的围墙,上面那排铁丝网还是我来那年新换的。现在我在家那边找了个工地开挖掘机,老板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当兵的。他说那好啊当兵的人实诚。我没再往下说。有时候晚上加完班坐在驾驶室里啃馒头,会想起连长那句话。管你是谁,其实他说的没错,穿上军装是你,脱了军装也是你,你是谁跟穿什么没关系,跟你干了什么有关系。

最近收到以前班里小周的信,他说他当班长了,练新兵的时候老拿我举例子,说我当年怎么拽着他跑。我回信跟他说,你就跟你那些兵讲,有个当过兵的姐们儿,现在开挖掘机开得挺好的,就完事了。我把信寄出去那天路过一个征兵宣传点,几个年轻人围在那填表。我骑电动车过去,听见一个男孩问负责登记的人:“到部队会不会被欺负啊?”那人说不会的,战友都跟兄弟一样。我笑了笑拧了把油门走了。后视镜里那个宣传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跟当年靶场上那个靶心差不多。你们说,连长那晚在办公室看地图,看的是哪条路线?他后来有没有跟新来的兵提起我?管你是谁这句话,他以后还对别人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