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朱梅馥,是傅雷的夫人。我陪他一辈子,这路上还有他的暴烈、他的背叛、他的脆弱,以及我一次次选择留下。

我1913年生于上海,与他远房表亲。我们从小青梅竹马。十四岁订了婚。
可他去法国留学后,爱上了个叫玛德琳的法国姑娘,觉得那才是“真爱”,写了一封退婚信托朋友寄回来。幸好那位朋友刘海粟先生把信扣下了。后来发现他自己是备胎。心灰意冷,才知道那封信没寄出去。他回头来找我,我什么也没问嫁了。
1932年我们结婚。那年我十九岁,他二十四,婚后我才知道,他脾气有多暴。发起火来像一头狮子,摔东西、拍桌子、骂人。我性子慢说话轻,从不在他气头上争辩。写文章不顺了,会撕稿子
他对孩子严苛。傅聪练琴弹错一个音,他能一巴掌扇过去。有一回他把傅聪绑在院子里的树上,用藤条抽,我拦不住,只能等打完了给孩子上药。夜里我抱着孩子哭,孩子问我:“爸爸是不是不爱我?”我说:“他爱,他只是不会。”
后来他爱上了别人。一个女歌唱家叫成家榴。他跟我说,她不在的时候写不出东西,心里慌。我看他焦躁地在书房走来走去,头发一把一把掉,心疼。
于是我做了件不被理解的事——我主动给她打电话请她来家里住。
她来了,他像换了个人,缠绵完。文思泉涌坐在书桌前翻译到天亮。我给她铺床、倒茶、做她爱吃的菜。邻居说闲话,我不听。我不解释。
我只知道,没有她,写不出那些字。字比我的脸重要。
最后还是她自己走了。她说:“梅馥姐,我对不起你。”我摇摇头,送她出门。
后来我才听说,张爱玲把这段事写进了小说,叫《殷宝滟送花楼会》。我没看过,也不想去翻。别人的笔怎么写,是别人的事。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
后来那十年。
他被批斗、被抄家、被剃了阴阳头。他整夜睡不着,坐在书桌前发呆,一遍遍说:“我没有对不起国家,没有。”我陪着他,给他泡茶,给他披衣服,听他翻来覆去说那些话。
1966年9月2日夜里,他写了一封很长的遗书。我知道他在写什么,没有拦他。他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欠谁的钱,借谁的书,儿子们该读什么书,连保姆的工资也安排了。他走了。
我拿着那封遗书,没有哭。我把家里的事一件件安排好——给保姆留了生活费,给傅聪、傅敏的信压在桌上。然后,我关上门,陪他一起走了。
那年我五十三岁。
他走前在遗书里写:“梅馥,你太苦了。”我不觉得苦。我只是一个人,陪另一个人,走完了他想走的路。他不想一个人走,我就跟着。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