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说到慧可得法之后,达摩便西归了。禅宗这一脉,落到了慧可肩上。

那是一个乱世。南北朝末期,北方周武帝灭佛,寺院被拆,经像被焚,大量僧-尼被迫还俗。慧可带着达摩传给他的衣钵,从嵩山一路南下,隐于山林。他年纪大了,头发白了,有时候在市井中给人讲法,有时候在深山里一坐就是几个月。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后来,有一个人找到了他。这个人年纪不大,一身的病,觉得自己命不久长。他找到慧可,不是来求法,是来求救的。
他问:“弟子身缠风疾,请和尚忏罪。”
我浑身是病,大概是上辈子造的业。求您帮我把罪灭掉,把业消了。
慧可看着他,说了八个字。
“将罪来,与汝忏。”
你把罪拿来,我替你忏。
这八个字,和达摩当年对慧可说的“将心来,与汝安”,一模一样。慧可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那个能听懂这句话的人。
那人听了,愣了半天,说:“觅罪了不可得。”
我找那个罪,找不到。
慧可说:“吾与汝忏罪竟。”
我已经替你忏完了。
那人就在这句话里,豁然开朗。他说:“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其心然,佛法无二也。”
慧可知道他懂了,便给他剃度,改名僧璨(càn)。这一年,是北齐天保三年。僧璨成了禅宗第三祖。
这个故事,和达摩慧可的故事太像了,像到让人觉得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慧可问“我心不安,求你帮我安”,达摩说“把心拿来”。僧璨问“我浑身是病,求你帮我忏罪”,慧可说“把罪拿来”。结果都是一样的:找来找去,找不到。心找不到,罪也找不到。
不是巧合。是慧可当年从达摩那里领受的东西,如今他原样给了僧璨。禅宗的传法,不是教一个道理,是把同一把刀递给下一个人。这把刀,就是“觅”——你自己去找。你找那个不安的心,找不到;你找那个罪,也找不到。找不到,你就松开了。不是心被安住了,是那个以为有心需要安的人,自己看破了。
僧璨得了法,并没有立刻开宗立派。他在周武帝灭佛的浪潮里,跟着慧可隐于山林。后来慧可往邺都去了,僧璨一个人躲进了皖公山(今安徽潜山)。山很深,人很少,他前前后后在山上住了十几年。十几年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只是在山上待着,像一块石头。
但他没有忘掉慧可给他的那把刀。他在山上,把自己当年那个“觅罪了不可得”的经验,一点一点地往下走。后来,他把这些东西写成了一篇文字,叫作《信心铭》。这是禅宗最早的偈颂之一,也是三祖留给后人最珍贵的遗产。
《信心铭》开头只有八个字: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
最高的道,不难。唯一的障碍,是拣择。拣择,就是分别——这个好、那个坏;我要这个、我不要那个;我是修行人、他是俗人;我离道很远、我要去求道。这些全是拣择。你一开始拣择,心就分裂了。分裂的心,就有了追逐,有了不安,有了“我”和“我所”的对立。僧璨说,不是这样。道不远人,人自远道。
他接着说:“但莫憎爱,洞然明白”。
只要你不憎恨这个、贪爱那个,一切就明明白白。不是要多做什么,是不要多做什么。不用去抓,不用去推,不用去评判。你只是看,只是听,只是知道。那个知道的本身,就是道。
《信心铭》通篇只有五百多个字,却把禅宗最深的道理讲透了。它不说教,不立体系,只是指给你看:你现在就在那里,你不缺什么,你只是多了一些东西。把多的那些东西放下,剩下的就是了。
后来,僧璨在皖公山上等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个沙弥,十四岁,叫沙弥道信。
僧璨圆寂的时候,是隋大业二年。他活了多久,没人知道。他在皖公山上的十几年,做了什么,也没人知道。甚至《信心铭》也有人认为是牛头法融所作,但这并不妨碍他是禅宗三祖。
我们从僧璨的故事里,能悟出什么?
第一:罪性本空。僧璨当年去找慧可,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罪。他一身是病,心里觉得这是业障,是报应。他活在罪疚里。慧可没有说“你无罪”,也没有说“你有罪但可以忏”。他说:你把罪拿来。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以为实有的东西,未必实有。僧璨找了半天,找不到罪的实体。罪是什么?是过去的某个行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是你心里的后悔?后悔是一个念头。是你身体的病痛?病痛是身体的感受。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个叫“罪”的实体。僧璨发现,他活在一个由念头和感受拼起来的假相里。这个假相让他觉得自己有罪、不配、不够好。看破了,假相就散了。
第二:修行不是加法。很多人以为修行是增加什么——增加知识,增加功德,增加境界。僧璨说: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最高的道,不难,只是你不要拣择。不拣择,就是不加分别,不贴标签,不往外推,也不往里抓。你能不能在此时此刻,不管发生了什么,只是待在原地,不急着评判好坏、得失、对错?你试试看。吃饭的时候,只是吃饭。走路的时候,只是走路。心里乱的时候,只是知道心里乱。不评判,不拣择,不追求“不乱”。这就是僧璨的用功法。
第三:传法是一把破执的刀。达摩传给慧可的,是一句话:将心来,与汝安。慧可传给僧璨的,是同一句话:将罪来,与汝忏。僧璨传给道信的,还是一句话:谁缚汝。三句话,一个套路。不是禅宗没有新东西,是禅宗不靠新东西传法。它靠的是一把刀。刀是一样的刀,砍的是不同的执念。达摩砍的是慧可的“不安”,慧可砍的是僧璨的“罪咎”,僧璨砍的是道信的“束缚”。你是什么执念,刀就砍什么。砍完了,刀也可以扔了。
你此刻读到这一段,也可以问一问自己:我有没有什么“罪”或“咎”藏在心里?一段关系破裂了,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个机会错过了,你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一个亲人不在了,你觉得自己当时对他不够好。这些念头,在心里放了多久?你可以试着找一找——那个罪,在哪里?在念头里?念头已经过去了。在身体里?身体里只有感受。你找得到吗?
找不到,就放下。
最后我们再品读一下《信心铭》的开篇八句: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
但莫憎爱,洞然明白。
毫厘有差,天地悬隔。
欲得现前,莫存顺逆。
最高的道,不难。难的是修持不拣择的心。一丝一毫的分别,就天地悬隔。你想要它当下现前吗?那就不要存顺逆之心。顺的不要,逆的不要。剩下的那个,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