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迅的少年时代
《北京少年》要我为孩子们介绍鲁迅先生小时候的事情,我很愿意给他们讲讲。可是仔细想想,年代久了,能够记得的也少了。这里就讲两件事情吧。
“三味书屋”的课外生活
鲁迅十二岁的时候,在寿镜吾先生的私塾——“三味书屋”里读书。在私塾里,根本谈不上什么课外活动,同学们就自己创造几种游戏。糊纸盔甲,是“三味书屋”中同学们的游戏之一。这是用几种彩色纸剪贴糊成的,大都是先做帽子,就是古装戏里武将戴的帽子,样式种类很多。还做各种小兵器,有长矛、画戟(jǐ)、钺(yuè)斧、大刀等等。盔甲和兵器都是仿照绣像小说上人物画像来做的,制作得极为精致,而且多变化。盔的大小正好戴在大拇指上,以拇指的节做颈项,甲可以披在拳上。如果食指、中指间夹起刀枪等兵器,还可装做打仗的姿势。
鲁迅幼年时对民间艺术很爱好。他爱画画,画的多数是古装人物,是从各种书上影画出来的,后来装订成本子。他有一次给我画了一个扇面,画的是一块石头,旁生天荷叶(即虎耳草),有一只蜗牛在石头上爬,并有些杂草,纯用墨画的。
由于爱画,他把过年的时候大人给他的压岁钱,攒起来去买画谱。当然,这些书并不是怎么好的版本,无非是木刻或石印的线装本,装订得又不好,容易脱线。鲁迅常常改换封面,重新装订过。封面用一种栗壳色的纸来做。他看这些书常常是在晚上,晚饭后,他揩干净母亲房里的一张小四方案,搬出画谱来,一张一张地翻着看。翻时很仔细,先看手指上有无墨迹或是是否肮脏。他最恨用中指或食指在书页上一刮,使书角翘起来,再捏住它翻过去的翻书方法。因为这样在纸面上就留有一条指甲刮过的痕迹了,书页就容易碰破。我们是伏在桌子旁边看,手是不许伸开去向书上摸一摸的。如果去摸一摸,或用指头点一点,他深怕洁白的书页上会弄脏,当然是要禁止的。看完,就收到一只红色皮箱里去,书放得很整齐。缝隙里还插些小包樟脑丸,以防蠹虫来蛀食。
鲁迅也很喜欢看讲草木鱼虫等的书,如《南方草木状》《花镜》等等。稍大一点时,他抄书的兴致更好,书,如《释草小记》、《释虫小记》等这类都抄过,有时他自己抄不及,我曾经替他抄过几种。他读书回来常常要看看《花镜》这本书,并曾经加上许多校注。现在,《花镜》这册书还保存在绍兴鲁迅纪念馆里。
空闲时他也爱种花草,种的都是一些野花野草,如老勿大(即平地木)、映山红(即杜鹃花)等等。种花不单是为了看花,而是为了知道花的名称和种法。因此他得到一种花时,总喜欢在盆上插上一条短竹签,写上植物的名字。
一八九二年,鲁迅去三味书屋读书时,是在清王朝的统治下,那时政治是非常腐败的,教育制度也是极为落后。求学只得进私塾,去过那枯燥单调的生活,哪里有象现在学校里的那些文娱体育活动呢?只好关在书房里死读书,读死书。但幼年的鲁迅先生吸取了其中有用的东西,同时为丰富学生生活,搞了以上所说的课外活动,增长了自己的知识,为以后的学习,特别是为以后刻苦学习马列主义著作,准备了扎实的文化基础。
鲁迅的农民朋友
鲁迅幼年在“三味书屋”里上学。从那里学到了一些书本上的知识。但是,实际的知识很少,他的同学同样是这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当时的鲁迅是多么向往书本上所没有的实际知识啊。
鲁迅的外婆家在安桥头乡下居住,他十一、二岁的时候,随着母亲到外婆家,因此得有机会在一段不短的日子里和农民孩子们朝夕相处。这些小朋友,年纪都和鲁迅相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然而他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小小,也不会有一个人会想出孔老二那“犯上”的罪名来的。鲁迅和这些小朋友一起放牛,有时也和他们一起掘蚯蚓、伏在河沿上钓虾,或划小船去摘豆,有时也同他们摇船去看社戏。鲁迅在与农村社会的实际接触中,结识了很多的农家小朋友,并同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同鲁迅最要好的,就要数章闰水了,《故乡》里写的“闰土”,就是以他为模特儿塑造出来的。
章闰水,住在离绍兴县城不远的杜浦村,村子靠近曹娥江边,人们称为海边。杜浦这地方,不但产大米、杂粮,而且还产棉花、络麻和瓜果,生活应该是很富裕的。可是在旧社会,劳动人民却干着牛马活,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闰水的父亲租种地主的几亩田,同时又是一个手艺很高的竹匠。闰水的父亲经常在农忙过了后,到县城里来做竹工。
有一年,闰水由他父亲带到鲁迅家里来帮“忙月”。那时也不过是十多岁,比鲁迅稍大一点。初见时正如鲁迅在《故乡》里写的,“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此后,他们便成了要好的朋友,经常在“百草园”里谈些有趣的事,什么张飞鸟与蓝背(鸟的名称),用竹器可以惊鸟,沙滩里有跳鱼儿,有“鬼见怕”和“观音掌”等珍奇的贝壳,地里还有钢叉也戳不着的猹(类似獾猪的野兽),危害着西瓜和其它庄稼等等。这是鲁迅在书本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鲁迅也带闰水到县城的大街和风景处去玩。有一次陪闰水去绍兴塔山的应天塔,爬到第四级,因风太大才下来。
鲁迅与闰水之间的情谊是很深厚的。当鲁迅听说闰水来了,高兴得飞跑着去迎他。他们是以哥弟称呼的,鲁迅叫他闰水哥。当闰水要回去时,鲁迅急得大哭,闰水也躲在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闰水回去后,还托他的父亲带给鲁迅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鲁迅也曾送他一些东西。
鲁迅去过的安桥头、皇甫庄、小皋埠等乡村都有他的农民朋友。
由于鲁迅从小接触农村,和农民交上了知心朋友,使他不仅了解到农民勤劳质朴的品德,并且逐渐知道了农民在那个社会里,毕生受着压迫,有很多的痛苦。后因鲁迅家庭的变故,使他更接近劳动人民,他曾说:“我很感谢我父亲的穷下来,使我因此明白了许多事。”这些在他以后的革命斗争中都有相当的影响。
他希望闰水的后代,“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这个美好的理想,今天已经实现了。闰水的儿子章贵已是国家的干部,在绍兴鲁迅纪念馆工作,过着闻所未经生活过的新生活。
(原载《北京少年》一九七三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