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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门花开》第1节•廓然无圣

梁武帝大通元年,广州刺史萧昂上了一道奏折,说南海来了一位梵僧,容貌奇古,自称是南天竺国香至王第三子,法号菩提达摩。梁武帝

梁武帝大通元年,广州刺史萧昂上了一道奏折,说南海来了一位梵僧,容貌奇古,自称是南天竺国香至王第三子,法号菩提达摩。

梁武帝萧衍是南朝最有名的崇佛皇帝。他建寺、度僧、写经、造像,自登基以来,光是建康一城,就起了大爱敬寺、大智度寺、同泰寺等大小寺院数百座。他还多次舍身同泰寺,让群臣用重金把他赎回来,把钱捐给僧团。南朝佛教在他的推动下,盛极一时。

听说达摩是从佛陀故里来的,梁武帝欣然下诏,派人将达摩迎入金陵。

那一日,达摩入宫。梁武帝看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僧人,心里大约是有几分自得的。他问了一句:

“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数。有何功德?”

达摩回答:“并无功德。”

这个回答,让梁武帝愣住了。他想过达摩会说什么——也许会说他功德无量,也许会劝他继续护持佛法。但“并无功德”这四个字,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梁武帝追问:“何以无功德?”

达摩说:“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

意思很直白。造寺、写经、度僧,有没有好处?有。但那是世间的好处,是人天的福报,是有漏的——有漏,就是会漏尽的。就像影子跟着身体,看上去是有,但你伸手去抓,抓不住。它不是实在的。

梁武帝又问:“如何是真功德?”

达摩说:“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真功德是什么?清净的智慧,圆满而无碍;它的本体,是空寂的。这样的功德,不是靠世间的手段能求来的。建寺求不到,写经求不到,度僧也求不到。它不是一件可以“做”出来的事。

梁武帝没有完全听懂。他换了一个问题:“如何是圣谛第一义?”

这是问佛法的根本真理。

达摩回答:“廓然无圣。”

这四个字,比前面那四个字更不好消化。廓然,是空荡荡、无边际的样子。无圣,是连一个“圣”的观念都没有。心里那个“我要成圣”、“我要证果”的念头正是障碍。总想成为一个什么,那个“想成为”的心一立起来,眼前就有了分别——这是凡,那是圣;这是好,那是坏。禅宗不讲这个。它上来就把那个你要追逐的目标撤掉。

廓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放下。连“放下”也放下。

话说到这里,梁武帝与达摩之间,已经隔了厚厚的一层。梁武帝一生建寺、写经、舍身、护法,他做这些事,心里是有一个“功德”在的。达摩告诉他,这些都没有实性。武帝心里大约已是翻江倒海,觉得自己的毕生心血,在这位梵僧面前竟然什么都不是。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对朕者谁?”

站在朕面前的,是谁?

字面上,他问的是达摩的身份。但这话里藏着更深的东西。那是武帝被“并无功德”和“廓然无圣”连番否定之后的不服与试探。你说功德没有实性,你说圣谛也不可求——好,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敢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达摩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不识。”

不知道。

这个回答,石破天惊。不是不知道梁武帝在问什么,而是达摩不认自己有任何可以定义的身份。若是回答“我是菩提达摩”、“我是西天来的僧人”,便落入了对名相的执着里,承认自己有一个固定的身份可以被认识。但那个最真实的,不是“高僧”,不是“祖师”,不是“南天竺国香至王第三子”。把这些标签全部撕掉,剩下的是什么?

那东西,不可以被认识,不可以被定义。所以,只能说“不识”。

这是禅宗史上最彻底的回答之一。它没有给梁武帝任何台阶,却给后人留下了一道无尽的参究之门:那个“不识”的,究竟是谁?

遗憾的是,梁武帝当时没有领会。

这一场对话,到此为止。达摩知道,金陵不是他的缘。他离开了皇宫,在一个夜里,渡过了长江。后来他到了洛阳嵩山,在少室山的一个山洞里面壁而坐,一坐就是九年。

他在等一个有缘人。

这场对话,一共四个问答。这四个问答,其实也是达摩留给我们的四把钥匙。

“并无功德”,不是否定善行。造寺、写经、度僧,当然是好事。但达摩看到的是梁武帝的那颗心——那个还在计较“我有多少功德”的心。只要还有“我在做好事”的念头,就还在有求的层面。有求,就有得失;有得失,就有不安。真功德,是不求回报的。见性是功,平等为德。做了,便做了;过了,便过了。心里不存一丝“我做了好事”的痕迹。

“净智妙圆,体自空寂”,是真功德的写照。它不是做出来的,是本有的。心本来清净,本来圆满。向外求,反而把它遮住了。就像一面镜子,本来能照,堆了许多东西在上面,它就照不见了。功德不是往上面堆东西,是把上面的东西清掉。

“廓然无圣”,不是否定圣者的存在。是不让人心里立起一个“圣”的靶子去追。你一追就远离了。因为那个被追的,永远是“对象”,不是“自己”。

禅宗的要义,不在成为什么,在认出自己本来是什么。

“不识”,不是傲慢,不是推脱。是最诚恳的回答。身份、名字、做过的事都不是那个最真实的自己——那个在一切身份、名字、事迹之下的,不是可以被认识的对象。它是正在认识的那个。眼睛看得见万物,看不见自己。镜子照得了天地,照不了自己的镜面。

这四个回答,指向的是同一个地方:心性。不是道德的心,不是善恶的心,是本来具足的、不假外求的心。

达摩从南印度渡海而来,带来的是这盏灯。梁武帝没有接住,但灯没有灭。达摩一苇渡江,到了嵩山。他要把这盏灯,传给一个能接住它的人。

走之前,达摩留下一偈:

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

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