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过后，坑道里的人都睡熟了，只有倪祥明睡不着。

一九五二年七月二十一日夜，朝鲜老秃山二二二点九东无名高地。洞口的泥水还在滴，手榴弹箱靠着土壁，枪托上全是湿土。

他刚递过火线入党申请，白天又带着四班抢修工事。战友们抱着枪，在潮湿泥地上挤成一片，鼾声一阵一阵。

他睡不着。

这座山原本有草有树，美军飞机大炮轮番轰炸后，山皮被削了一层又一层，远看只剩一块发黑的秃顶。谁占住这里，谁就能盯住附近阵地和通道。

七月二十日傍晚，四班接防。班长刘佐才、排长石林河领着人，踩着松软的炮灰往前摸，走到洞口时，脚下全是炸碎的石头。

连长杨印山把话交给他们：无名高地托付给四班，不能让敌人得逞。

倪祥明当场撂下一句：“请党支部在这次战斗中考验我的忠诚。”

雨下起来后，他反倒高兴。雨能压住敌机，水土和成泥，正好装麻袋、补工事。他抹一把脸，雨水和汗水一齐往下淌。

天黑后，美军炮火又砸上来。七架飞机、十二门炮，把小高地掀得发颤，炮声刚停，两排美军弓着腰扑上来。

四班从坑道里跃出，刘佐才一枪打倒一个拿短枪指挥的美军，战士们趁乱反击，第一次把敌人压了下去。

可这只是头一口气。

深夜，排长和班长让周元德、葛方明在洞外站哨，其余人抓紧睡。倪祥明轻轻挪开靠在身上的战友，摸到洞口说：“排长，班长，让我守洞口，你们睡会儿去吧。”

石林河没答应。

他就拿出自己准备换的干衣服，又摸出两块饼干，塞给雨里站哨的周元德、葛方明，顺手接过周元德的枪。

周元德说，打完仗请副班长到家里去，爹娘一定给他做好吃的。倪祥明看着西边，回了一句：“说定了，我们要带着荣誉回去。”

午夜已过，他还是睡不着，摸到刘佐才身边，压低声音：“班长，反正睡不着，咱们查查哨吧！”

两人沿山脊摸到高处。黑黢黢的山谷里，忽然传来一点金属碰地的轻响。

声音越来越近。

倪祥明一甩手，手榴弹滚下坡去。轰的一声，火光腾起，山坡上黑压压一片美军正往上爬。

他扯开嗓子喊：“敌人上来了！”

刘佐才也喊：“同志们，快占领工事，消灭美国鬼子！”坑道里的战士一骨碌爬起来，抱枪冲向交通沟。

美军这次投入一个营，还有坦克引导。石林河让大家把敌人放到三十米内再打，月光下，钢盔一顶一顶往上晃。

一声“打”，机枪、冲锋枪、手榴弹一齐响。张永和接连投出二十多枚手榴弹，火光把泥壁照得一明一暗。

敌人退下去，又涌上来。

石林河和傅显宗守住一面，半箱手榴弹扔完，敌人已经逼到跟前。两人抱着冒烟的手榴弹跳出交通沟，火光一下吞住了身影。

王义腿上、胳膊上、脸上都挂了彩，还架着机枪扫射。葛方明一只手和腿负伤，就用牙咬开保险盖，把手榴弹递给战友。

刘佐才头部又中弹片，血糊住眼睛，他用手抹了一把，说：“今天怎么出这样多的汗！”话刚落，人昏倒在交通沟里。

阵地上还能打的，只剩倪祥明、周元德、宋成久三个人。

四十箱手榴弹，打光了。

倪祥明把重伤的班长和战友背进坑道，让宋成久守洞口，自己和周元德在尘土里找弹药。洞外忽然安静下来，几个黑影已经摸到交通沟。

他扒出两颗手榴弹，递给周元德一颗：“我们想办法冲出去！”

刚到洞口，五名美军迎面扑来。倪祥明举起手榴弹砸向最前面的美军，后面几个冲上来，抓手的抓手，抱腿的抱腿，把他压在地上。

周元德冲过去，用手榴弹猛击敌人脑袋。倪祥明挣起来，手里的手榴弹像铁锤一样抡下去。

又有五六名美军冲上来。

倪祥明大喊：“周元德，党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跟敌人拼了吧！”

周元德答：“副班长，说得对，咱们拼吧！”

两声巨响后，洞口的黑影散了。

清晨，张文举带着反击小分队冲上高地。洞口几米外，倪祥明压着一名美军，一只胳膊还勒着另一个美军的脖子，背上也倒着敌人。

张文举蹲下身，从倪祥明被炸断的手指上，取下最后一颗手榴弹的铁环。

一九五二年九月，倪祥明被追认为中国共产党党员，追记特等功，授予“一级英雄”称号。四班也被授予“二二二点九高地一级英雄班”荣誉称号。

那枚铁环很小。

可它套住的，是老秃山那个夜里，十二个人守住一座高地的最后一口气！

参考资料

一、《老秃山上英雄班》，《人民周刊》二〇二三年七月二十一日。

二、《人民日报》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二日，第六版相关报道。

三、《倪祥明：英勇作战 视死如归》，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四、《“坚守二二二点九高地一级英雄班”战旗：老秃山上勇歼敌》，中国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