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屋里那股方便面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隔着门缝都能钻出来。
一摞摞发黄的稿纸堆在墙角,顶上压着半瓶二锅头。四十年前,他跟所有人说,自己在写一部能改变时代的东西。
现在他快七十了,胡子拉碴,每天唯一的作品,就是社交媒体上不超过三百字的评论。
当年,他听了一个谁谁谁靠一篇小说分到一套房子的故事,心里的火一下就点着了。他辞了铁饭碗,把家里的积蓄全换成了稿纸和笔。
他老婆跟他吵,他把耳朵一捂:“你不懂,这是理想!”
孩子要交学费,他从抽屉里摸出几张退稿信:“别急,就快了,等书一出版,想上哪个学校就上哪个!”
后来,老婆走了。临走前没吵,就站在门口,平静地问了一句:“米缸又空了,你那本书,能吃吗?”他没抬头,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稿纸,手里那支笔,把纸戳出了一个小洞。
现在,他每天睡到中午,打开那台比他还慢的电脑,在网上找,找那些新出名的年轻作者,找那些销量过万的新书。
他的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悬着,关节因为常年不动已经有点僵硬,然后,他会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一行评论——“资本的走狗,毫无文采。”
点下发送。
他长舒一口气,靠在椅子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一刻,他仿佛又成了那个手握神笔、准备批判整个时代的文学大师。
其实,真正压垮一个人的,从来不是什么理想。
而是把自己的虚荣,错当成了理想,还骗了自己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