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皮定均视察塔楼时,偶遇一位普通士兵,竟被当面直呼“皮老驴”,他会如何回应呢?
1955年9月27日,北京的初秋,金黄色的梧桐叶在风里旋转。授衔典礼的号角尚未落下,皮定均低头整理新换上的中将肩章,眼神却飘回九年前的江淮前线,那段火光与硝烟交织的日子依旧滚烫。彼时他还只是中原军区第一纵队第一旅的年轻旅长,年仅28岁,却被推到保全主力的最前沿。
中原突围前夜,蒋介石的重兵已在豫鄂边境布网,意在将冀鲁豫与大别山根据地一举分割。王树声把地图摊在油灯下,沉默半晌,只说了八个字:“北线交给你,全歼可喜。”意思明白——拖住七十四师,把缺口撕开。皮定均看完部署,摘下帽子抹了把汗,“我这支队伍不穿便衣,不混编,带着番号顶上去。”没有豪言,只有一句承诺。三昼两夜,雨水、灰尘、机枪火蛇交织,他的第一旅始终咬在平汉铁路线一带死死不退。夜深时分,薄雾遮住弹痕累累的壕沟,部队分批穿插,凭着对豫西山川的熟识一点点向大别山方向渗透。天亮后回首,被炮火撕碎的原阵地仍浓烟滚滚,那是他们用血换来的空当,主力部队已安全越岭。
然而,最让这位“粗犷旅长”念念不忘的,却不是战功,而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责骂。1946年10月20日,涟水城外枪声震天。妙通塔高耸,机枪阵地就隐藏在半腰。皮定均披着被汗水浸透的旧棉袄,顺着梯子爬上塔顶察看射界。一名正抬弹药箱的小兵见他挡道,急得直跺脚:“喂,伙房的?快让开!想挨炸呀?”话音刚落,他认出对方肩章,不禁惊愕地补上一句,“嗨,这不是咱旅长?您可真是头犟牛!”说罢抱着枪匆匆离去,不再多言。站在炮火夹缝里的皮定均笑了笑,拍拍灰尘:“牛也好驴也罢,只要能把城守住。”同行的团长王培臣听得瞠目,可旅长只是转身吩咐:“告诉机枪连,子弹省着点,用到最后一分钟。”
守城的三天,国民党整编七十四师的炮声从未停歇。张灵甫妄图凭精良装备撕开缺口,却在机枪火力网前连折三次。炸弹把妙通塔一角掀开,机枪阵地却仍咬合射击。最终,连长带着全连战士牺牲在被烧红的枪管旁。战后清点,粗布子弹袋里只剩半个弹匣。皮定均看着那把灼黑的重机枪,沉声说道:“他们没后退一步,我们也不能后退半步。”这句话往后成了第一旅的口令。
比战火更难缠的,是每日与饥渴、劳累的对抗。1947年初,华东野战军在鲁中调集兵力准备莱芜反击。师部设在一座荒废的祠堂,烈日直射,几张地图被汗水洇湿卷曲。皮定均来查点,发现警卫班把电话线搭在院中,炮弹一落便会被切断,他皱眉:“立刻移进防炮沟,不许抱侥幸。”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轰鸣,刚才的位置被炸出一个大坑,众人惊出冷汗。指挥所稳妥转移后,他又拐进伙房,见饲养员宋清渭赤着膀子在院角剁猪草,阳光下人影晃动。“趁早扎个棚子,别把人晒蔫了。”他留下两名通信兵帮忙搭架子。几个战士你一言我一语:“旅长这是把饲养班当前线连队管呢。”——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后来传遍纵队,也成了官兵之间的默契:有人管,就有依靠。
莱芜一战,六纵西进四十里,切断敌军退路。炮火连天中,皮定均握着电话大吼:“务必封住天使山口,别让他们跑!”那晚气温骤降,北风割面,通讯兵摘下耳机,低声说:“首长,咱们打赢啦,他们崩了。”皮定均点烟,却没抽一口:“兄弟们趴在雪里一夜,先让做饭,热水要到位。”战争中的胜负总在一瞬,活下来的士兵却还得继续明天的行军,他深知这一点。
外界多记得他的彪悍——一步不让的阻击、敢对敌机放黑枪、敢对上级据理力争——却少有人细究,他对战士生活的锱铢必较来自何处。答案或许藏在更早的岁月:红军时期他就是放牛娃出身,明白“粥里添把米”的难得,也懂“干不饱吃不饱”的苦楚。所以,无论是在冰天雪地督着人挖灶台,还是在炮弹坑边为新兵包扎伤口,他总把“活下去”摆在第一条,才敢要求“拼出去”。
1955年授衔后,他很少谈功劳。偶有人提及中原突围,他只说当年是“把命递上去,侥幸没收”。而关于那个在塔楼口把他错认成伙夫的士兵,他倒提了两句:“好小子,说得没错,我当时就是只倔牛。”语气里满是欣赏,没有半点责怪。正因为能容得下这份直率,他指挥的部队在最残酷的岁月里仍保持韧性——这一点,战后的研究者们屡屡提及。
1976年7月7日,福建东南海岸上空天气突变,运—5运输机一头扎入山谷,机体碎裂。机上指挥演习的皮定均及随行人员无一生还,终年58岁。噩耗传回部队,许多老兵久久木然:那头“老顽牛”再也不会出现在壕沟口了。倘若他还能站在操场,吼的依旧是那句老话——“枪口抬高一寸,伙食抓紧一分”——这在战事连绵的岁月里,曾是第一旅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