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医学博士说：“人开始衰老，可怕的不是掉牙，白头，便秘，失眠。而是各种无名的疼痛，颈肩痛、腰腿痛、关节疼、膝盖疼、肌肉疼等等。严重的时候，吃不好，睡不好，走不动，让人心烦气躁，痛苦不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根本无法保持好心态。”

台湾有个女人，叫陈丽丽。现在的年轻人大概没听过这个名字。但退回四十年前，她是全台湾最红的武打女星，人送外号“女版成龙”。

1950年代，陈丽丽生于台湾。家里穷，很小就被送进戏班子学武生。翻跟斗、耍花枪、吊威亚，别的孩子在念书，她在沙地上被师父拿藤条抽着练功。浑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从来不哭——哭了也没人心疼。

1970年代进入影视圈，专演侠女。她的打戏不用替身，从二楼往下跳，在碎石地上滚，被一脚踹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导演喊卡之后她爬起来拍拍土，笑着问“要不要再来一条”。那时候所有人都说，陈丽丽的身子骨是铁打的。

她拍了几十部武侠片和电视剧，最红的时候整个东南亚都认识她。赚的钱也不少。可是她不懂理财，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上感情一直不顺，谈过几次恋爱都没走到最后。没有丈夫，没有孩子。到老了，只剩自己一个人和这一身的旧伤。

那些旧伤，从她五十岁开始一个一个找上门来。

先是膝盖。年轻时候跳楼跳的，半月板磨损严重，软骨磨没了，骨头跟骨头硬生生磨在一起。每走一步，膝盖里就咯吱一声，像两块生锈的铁在互相刮。

上下楼梯要扶着扶手一级一级挪，走一半就得停下来喘气。后来发展到平地走路也疼，去菜市场买个菜来回不过几百米，她走了一个多小时。菜篮子拎在手里越拎越沉，不是菜重，是腿撑不住了。

然后是肩膀。拍打戏被吊在威亚上来回甩，肩关节落下了严重的旧伤。发作的时候整条右臂抬不起来，梳头抬不起手，晾衣服够不到晾衣绳，炒菜拿不起锅铲。

有一次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她右手抖得端不起锅，只能用左手接过铲子草草翻了两下。

接着是腰。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坐骨神经，疼起来从腰一直窜到脚后跟，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腿往下通。

最严重的时候下不了床，翻身翻不了，连咳嗽都要用手撑住床沿，怕一咳腰就闪了。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她去看医生。医生看了片子摇摇头，说这是退行性病变。不是哪一个器官坏了，是全身的关节、肌肉、骨骼都老化了。没有办法根治，只能靠止痛药和理疗撑着。止痛药从一天一片吃到一天三片，后来吃到胃出血。

夜深人静的时候最难熬。疼起来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侧躺压着肩膀疼，仰躺压着腰疼，趴着膝盖又受不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迷迷糊糊睡着了，翻个身又被疼醒。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窗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从深夜一直听到天亮。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住养老院。她说住不起。年轻时赚的钱早花光了，现在每个月靠一点微薄的养老金过日子。也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找个老伴。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让人心里发酸的话：谁会要一个浑身疼的老太婆呢。

有一天她在家门口摔倒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绊的，是膝盖突然卸了力，整个人就倒下去了。她趴在地上，手撑着地想爬起来，手腕疼得使不上劲。

她在地上趴了很久很久，最后是邻居路过听见声音把她扶起来的。邻居问她怎么不喊人，她没回答。后来别人跟我说，她那天是怕张嘴。怕一张嘴，喊出来的不是“救命”，是“我不想活了”。

这几年偶尔有媒体去采访她。镜头里她头发花白稀疏，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她对着镜头笑着说自己过得还行。

她说人老了哪有不疼的，疼着疼着就习惯了。她还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以前打戏被摔得再惨都不怕，那是往外疼。现在是往里疼，疼进去就出不来。

往外疼还能结痂，往里疼是钝刀子割肉，一天一天地磨。吃不好，睡不好，走不动，心烦气躁，生不如死。可天亮了还得起来，还得活着，还得把止痛药掰成半片省着吃。

陈丽丽现在还住在台北那间租来的老公寓里。楼道里没有电梯，她一个月下一次楼。其余时间，就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窗台上养了一盆仙人掌，是邻居送她的，说这东西不用怎么浇水，好养活。她每天早上给仙人掌浇一点点水，然后对着它发一会儿呆。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老报纸。她不抱怨，也不哭。只是偶尔跟来看她的老友说一句话：年轻的时候拿身体换钱，老了拿钱换身体。可身体换不回来。钱也换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