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对红楼梦的借鉴,不是张恨水式的(模仿架构,主题,人物,情节),张恨水的《金粉世家》新奇的地方在于时代,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新事物,新旧交替下人的迷茫,然而人性不变,人情不变;也不是张爱玲式的,张爱玲笔下有些人物,活脱脱红楼书中走出来的,一些语句则直接照搬红楼。金庸的借鉴,在于爱情,人情,世态,而且用笔很隐晦,很多人看不出来,近些年才逐渐明朗。
过和芙,就是心思敏感过黛玉和混世魔王芙宝玉。
过黛玉和林黛玉一样,很早就确定了自己心意。早到什么时候呢?第一次见,就情不自禁被吸引,“好生面熟,倒像哪里见过一样”的心动。贾宝玉用了三分之一本书情悟梨香院,而芙宝玉,则用了整本书才完成“情悟”,原来他对我来说是与众不同的。梨,即离。聚散离合皆前定。芙宝玉看到二武变心,心情大约等同于贾宝玉看龄官画蔷吧,原来你们的眼泪不是单葬我,所以他毫无心结地放下了二人,没有怨怼,照常相处。芙宝玉不知道,那滴单葬她的眼泪,很早很早就悬在那里,早到丘处机路过牛家村开始,三世情缘,欲落未落,无限辛酸。
过黛玉像林黛玉一样,永远有一种寄人篱下的心态,用尽了方法试探心上人,求近之心变成了疏远之意。林黛玉才华出众,每每用诗词抒发心曲,而过黛玉更是金庸笔下少数通文墨的主角,段誉和陈家洛都是世家公子,读书好很正常,而过黛玉出身草莽,金庸非要让他读书,大概就像红楼梦写香菱,“可惜她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精华欲掩料应难吧。杨过和段誉陈家洛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后者不用诗文来抒烦解闷,而是表达自己的风雅,而过黛玉每到不如意处,就伤春悲秋,感怀心事,吟诗一首。看到前人诗句也屡屡触动自己愁肠,什么五湖废人、春蚕到死丝方尽、十年生死两茫茫,过黛玉和林黛玉一样,无赖诗魔昏晓侵,诗文已经内化成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才会创出黯然销魂掌。自创武功,除了武学修为外,还要考验文学修为。黯然销魂掌,就等于林黛玉的秋窗风雨夕吧。每使一次,就把生命中的痛苦反刍了一次,然后得到了精神上的极大满足。
金庸除了模仿红楼的小儿女情愫外,也模仿水浒中成年男女之间的情感拉扯和对决,比如乔峰康敏对松莲的模仿。
松莲,光看名字就是很好的一对。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松是君子气度,莲是美人风姿。莲,出自淤泥中,隐喻了潘金莲卑下的出身和不堪提及的过往。莲对松的向往,就像藤萝系甲托付终身。松对莲的渴慕,则是一种无知无觉的被吸引。松树承担了太多世人的精神投射,而莲花因为中通,是看破悟透的象征。松和莲的对决,最终还是莲赢了。莲看透了松的伪装,鄙视了他的懦弱,用血色洗净了欲望,而松的余生都要被那片血色笼罩,徒留后悔与不甘。
很少人看破萧峰对康敏的心动,甚至他自己也未必意识到。大家都默认萧朱是一对很好的情侣。大英雄,面对欲望,第一反应就是耻感,把它压制到意识的深海里去。武松如此,萧峰也如此。江南应该看懂了,在《此间的少年》中给了二人一抹平行时空的情愫。此间中,康敏爱穿黑衣,以白手帕束发,对应原著康敏的白色孝服,黑暗中亮晶晶的眸子(乔峰眼中所见)。此间中,康敏和乔峰意气相投,却又因为彼此锋芒太盛,止步于知己。原著康敏也是乔峰隐在暗处的唯一对手,他的一生都被这个女人毁了,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曾经被她娇怯怯的外表打动、欺骗。没有人生来恶毒,潘金莲如是,康敏也如是,作者有几分慈悲,就赋予她们几分理解。那些压抑不住的欲望火星,或燃烧,或熄灭,在暗夜中留下一些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