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说透人性现实的一段话:“什么同事、同学、朋友,都是人生过客,最终都会全军覆没,什么攀比、计较、面子,都越来越没有意义,都是些折磨人的东西。”
他叫沈重楼,活着的时候是这座城市里出了名的"社交达人",退休前是中学的教务主任,退休后反而比上班还忙,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千多个号码,从小学同学到大学同学,从第一任同事到最后一任同事,分门别类建了十几个群。
他走的那年七十三岁,肺纤维化,最后那半年几乎没人来看他,手机响起的频率从每天几十次变成了几天一次,最后一次响是推销保险的。
他咽气那天,通讯录里那一千多个人,来灵堂上香的不到十个,还都是家属硬着头皮通知的亲戚。
沈重楼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关系"两个字。他在学校当教务主任那会儿,逢年过节必定挨个给全校老师发短信,从校长到门卫一个不落,短信内容还不群发,每个人的称呼都手动改。
退休后他更把这套发扬光大了,组织了高中同学会、大学同学会、教师退休联谊会,大大小小七八个群全是他当群主,每年操办聚会从订饭店到排座位到收份子钱全是他一个人包揽。
他老伴劝他"歇歇吧一把年纪了",他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说"你不懂,人活着靠的就是人脉"。
他确实靠着这些关系风光了好些年。同学会上一呼百应,他端起酒杯说"咱们老同学要多走动",底下就一片"听沈哥的"。
同事聚会他也永远是核心,谁家孩子上学谁家老人看病他都能"帮着问问",虽然问完多半也没下文,可那副"我有人"的姿态摆得十足。
他甚至把家里客厅改成了"联络站",茶叶备了七八种,谁来了都有得喝,那些年他家的门铃从早响到晚,他坐在沙发上接电话的样子像极了某个正在开电话会议的领导。
可沈重楼心里其实有个填不满的洞。他儿子早早去了国外,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他跟儿子视频时总说"爸这边朋友多着呢不缺人陪",可挂掉视频后往往对着黑下去的屏幕怔好一会儿。
他那些"朋友"们来家里坐,聊的全是别人家的事——谁升了谁调了谁家儿子娶了谁家闺女嫁了,聊完起身就走,从没人问他"老沈你自己最近咋样"。
有一回他腰扭了躺了三天起不来,手机里消息提示响了一百多条,全是群里有人在@他问"沈哥下次聚会定啥时候",他握着手机一条也没回,等能下床了才挨个回复说"过两天我就张罗"。
反转来得不声不响。他六十九岁那年查出了肺纤维化,医生说不严重但要定期复查注意休息。
他把检查单拍了个照片发到了六个群里,配文"老哥们看看我这指标还行不",底下接龙似的跟了四十多条"沈哥保重""沈哥没事的",然后就没然后了。
那之后他再张罗聚会,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少,去年还能凑两桌今年勉强坐满一桌,有人推说"家里有事"有人干脆不回复消息。
他坐在饭店包间里看着空了一半的桌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忽然发现那些他以为铁板一块的关系,其实比初春的冰还薄。
真正让他彻底死心的是他住院那段时间。
护士让他填紧急联系人,他翻着通讯录从头拉到尾,选了个以前关系最好的老同学打电话过去,对方接起来说"老沈啊我这会儿在外地呢回来再说啊"就挂了。他又打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个都有理由来不了。
最后他老伴把电话拿过来打给了儿子,儿子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我买最近的机票",可最近的机票也是三天后。
那三天沈重楼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的,屏幕偶尔亮一下全是新闻推送和广告短信。
他儿子赶回来那天,沈重楼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把手机推过去让儿子看。
儿子打开通讯录,一千多个名字密密麻麻排了十几屏,可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里只有老伴和儿子的号码,其余的全是未接来电和推送消息。
儿子蹲在病床前一个一个翻那些名字,发现很多人他爸备注了一长串信息比如"李建国高中同桌现在建设局",可拨出去的那几次全是忙音或拒接。
沈重楼看着儿子的手指划过屏幕,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走后儿子清理手机时发现了一个草稿箱,里面存了几十条写好了没发出去的消息,最早的一条是三年前的"老李我腰扭了你能来帮我买点药不",最后一条是住院那天的"谁能来看看我"。
每条消息的收件人都不一样,可没有一条发了出去,光标停在发送键前面,像一个人张着嘴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子把那些草稿一条一条看完了,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机屏幕的微光里,肩膀轻轻抖了很久。
一千多个人站在他爸的通讯录里排队,可没一个能真正走进那间病房。
沈重楼那辈子把精力全撒在了四面八方,撒得又密又匀,可等到自己需要被接住的时候才发现,那些撒出去的水早就渗进了地底下,地面上连个水印子都没留下。
人这辈子认识多少人都不算数,算数的是你需要的时候手机能不能拨出去一个有人接的号码。
这一千多个名字攒了一辈子,最后拔下来的只有一根充电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