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妹妹打电话来，说孩子想报个画画班，差两千块钱，我二话没说转了八千。她在电话里笑：“姐你给多了，就两千的事儿。”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炒了什么菜。我没多问，第二天买了套水彩笔和画板，没打招呼就去了她租的房子。

城中村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就听见她在走廊尽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喘，像是在边干活边讲电话：“二姐你放心，钱够了，我大姐刚给我转了八千……对，手术押金还差四万六，我跟超市预支了工资……没事没事，别跟妈说，她心脏不好。”

我脚下一沉，停在楼梯拐角。探头看过去，妹妹正蹲在出租屋门口，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没闲着——左手攥着一叠零钱，五块、十块、二十的，右手在一张一张往膝盖上展平，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住院预交金通知单。她穿着我三年前淘汰给她的那件豆绿色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后脑勺的头发用一根旧皮筋松松扎着，白发根根分明，她才三十五岁。

她打完电话把零钱拢成一沓，小心塞进一个红色塑料袋，站起来转身——看见了我。那一瞬间她的手猛地往身后藏，塑料袋哗啦响，脸上堆出一个慌慌张张的笑：“姐！你咋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这儿乱得很……”

我没接她的话，把东西搁在门口，伸手去拿她身后的塑料袋。她往后躲，没躲开。袋子里的零钱倒出来，连同一张折成方块的住院通知单，上面写着“室间隔缺损（法洛四联症），建议限期手术”，底下那行小字像针扎我眼睛：预交金欠费45820.30元。

“室间隔缺损？”我抬头看她。她嘴唇抖了两下，转身推开门，屋子里一股药味儿。六岁的侄女躺在床上，嘴唇发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旁边台子上放着一台二手雾化机，床头柜上搁着半碗吃剩的泡面。孩子看见我，想坐起来叫大姨，刚一动就喘得厉害。妹妹赶紧过去把小孩揽在怀里轻轻拍背，手背上贴着两条胶布，是刚抽过血的样子。

“上个月查出来的，”她垂着眼睛，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大夫说必须尽快手术，拖久了会心衰。没敢跟家里说，咱妈血压高，你去年刚凑了首付换了学区房，月月还贷款……我想着先扛一扛，等孩子爸把抚养费打过来……”

“抚养费？”我把通知单拍在桌上，“他跑了三年了，你到现在还指望他？你跟超市预支工资，你那个班一站十二个小时，你自己心脏也早搏你知不知道？”

她没顶嘴，只是把侄女搂得更紧，下巴搁在孩子头顶轻轻蹭。忽然就让我想起十二年前，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妹妹把自己锁在屋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出来笑嘻嘻跟我说：“姐，我不念了，我跟同学去电子厂，挣了钱供你。”后来每个月准时寄八百块，说是厂里包吃住发的奖金。直到我大三那年去她打工的城市，才看见她住在八人宿舍上铺，一天在流水线上站十四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

我掏出手机，把准备提前还房贷的十五万定存取消了，转成活期，分两次转到了她卡上。她手机响了两声，拿出来一看，眼泪就掉下来了：“姐，这不行，你还要还房贷——”

“闭嘴。”我撕开带来的一盒牛奶，插上吸管递给侄女。孩子喝了一口，喘着气冲我笑：“大姨，甜的。”我把妹妹从地上拉起来，才发现她轻得吓人，羽绒服里头空落落的，锁骨深深凹下去。

“先给孩子治病，剩下的以后再说。”

她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没出声。侄女仰着脸，伸手摸她的脸：“妈妈，大姨眼睛怎么亮亮的？”妹妹吸着鼻子，把那只小手攥在掌心里：“大姨没哭，是灯光晃的。”

我走出那间房，带着那张欠费通知单去了一楼超市旁边的缴费点，把欠款全部结清。走出门时，黄昏的光从楼缝里漏下来，巷口那排银杏树正落叶，小扇子一样的叶子厚厚铺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暖和光都收在了脚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