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潘汉年被平反的消息传到山西劳改农场那天,胡均鹤在水泥地上坐了整整一夜。他跟潘汉年的案子拴了二十八年,那根绳子松了,他觉得自己的事也该有个说法。
他铺开纸写信给儿子,让他务必赶回上海,把手里那摞申诉材料递上去。
儿子回信说车票已经买好,让他准备动身。
收到信那天他趁着工间休息回宿舍收拾东西,翻出来的不过几样家当:一沓改了又改的申诉底稿,纸边都卷了毛;两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裤,袖口磨出了线头;一双鞋底已经偏了方向的胶鞋;一个布包褪成了灰白色,上面印着的旧上海字样只剩半边。
二十八年的光阴,身边就攒了这么点东西。
农场管事的知道他儿子来接,特意批了三天假让他从容收拾,又让食堂多煮了十个鸡蛋装给他路上吃。
他双手接过道了谢,转身分给了同屋那两个还没等到任何消息的。
在里头蹲久了的人最清楚,日子难熬的时候一口吃的比什么都有用。
他没给自己留一个。
胡均鹤这半辈子弯弯绕绕太多,任谁读起来都不好下结论。
二十出头就当上共青团中央书记,前途光明得很,后来被捕变节,在中统和汪伪76号都干过。
抗战末期被潘汉年争取回来,利用旧关系替情报线做事。
上海解放后进了公安局,靠那些老关系帮着清出了几百个潜伏特务,实实在在立过功。
可1954年潘汉年一倒台,他也跟着翻车,直接押去了山西,一蹲就是二十八年。
妻子赵尚芸也被牵连,关了七年才放出来。
这二十多年里他一直在写申诉,材料攒了一摞又一摞,交上去的全没回音。
潘汉年平反这事让他觉着透了一口气,只要有人肯回头看看当年隐蔽战线的具体情形,他那段替情报线干活的事兴许就能说清楚。
儿子在上海跑了将近一年,材料来回递了好几次。
1983年他获批保外就医,从那座农场出来了。
转过年来上面重新审了他的案子,把他抗战末期到解放初那几年的所作所为重新认了一遍,按照起义投诚人员的政策给了离休干部待遇。
他在农场蹲了二十八年,到底领到了一份迟到的结果。
胡均鹤身上背着变节那段历史,这点谁都不能替他抹掉。
可后面那些年他用情报和案子补回来的,也确实是实在东西。
他在农场耗了二十八年,拿时间去还了当年的债。
一个人的一生被切成两半,前半段走错了路,后半段在泥地里爬着想往回找补,功过到底怎么算,恐怕永远算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