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生理性厌恶?读研时有个师妹夜里上厕所从上铺摔下来了,脊椎有点受损,然后她师兄,跟我一个班的小伙儿,带她去医院住院。 那段时间他天天早上都去医院看师妹,给她买早饭啥的,整个人特开心,见人就笑。
我们实验室的人都说,老李那段时间像中了彩票。可大家都知道,他根本没买过彩票。师妹叫小周,住进骨科病房后,老李每天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医院走廊。手里拎着的,是一个旧铁皮饭盒——食堂打包窗口专用的那种,边角都磕成了银色。
那饭盒里的内容,头三天是白粥加咸菜,第四天开始变成小米粥配煮鸡蛋,第六天居然出现了榨菜肉丝。隔壁床的大妈总抻着脖子瞅,有一天实在没忍住,问我:“你同学是不是家里开早餐铺子的?这送饭比打卡还准时。”我笑着摇头,心里却琢磨着老李这变化可真够大的。
老李这人,平时在实验室里跟个隐形人似的。导师开会他坐最后一排,聚餐他闷头吃菜,连微信群聊天他都不发表情包。可自打小周摔了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拧开了某个开关。早上从医院回来,他会哼着歌走进实验室,泡茶的时候故意把杯子晃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同课题组的胖子问他:“哥,吃喜糖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啊,今天天气好。”
胖子后来私下跟我说,老李那段时间的笑,看着瘆得慌。“你说他照顾人,累不累啊?人不应该越累越不想动吗?他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胖子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不像做好事,倒像是……”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直到有一天傍晚,我在医院门口碰见老李。他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那个旧铁皮饭盒,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才看清,他在看小周的住院账单明细——短信一遍遍提示余额不足。可他抬起头看见我时,脸上的笑纹立刻堆了起来:“哎,你来看小周?她今天说想吃豆沙包,我得跑远点去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老李的开心,不是因为“帮人”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注意力放在某个人身上。他平时在实验室里多透明啊,连导师都记不全他的名字。可小周住院后,他是那个每天送饭的人,是那个记住她几点换药的人,是那个跟护士站护士混成“饭友”的人——他第一次成了某个场景里不可或缺的角色。
这种感觉太珍贵了,比得奖学金还珍贵。
那段时间,老李的课业几乎停摆。导师在组会上点名批评他数据落后,他只说了句“知道了”,散会后照常去医院。我劝他悠着点,他拍拍我肩膀:“你不懂,我就乐意。”说这话时他眼睛亮亮的,像捡到了宝。
小周出院那天,老李破天荒地买了一束花。不是什么玫瑰百合,是医院门口摆摊的阿婆卖的那种草花,五块钱一把。他把花插在铁皮饭盒里,搁在小周床头,说:“盒饭退役了,让它当花瓶吧。”小周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
后来,那个旧铁皮饭盒成了实验室茶水间的摆件。每次有人往里面扔瓜子壳,胖子就说:“别闹,这饭盒见证过一个医学奇迹——它治好了一个人的孤独。”老李听见了,也不恼,只是嘿嘿笑。
其实生理性厌恶的反面,或许就是这样吧——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了无法解释的靠近冲动,哪怕累到腿软,心里也是满的。可反过来想,当你突然对某个人特别“好”的时候,是真的因为善良吗?还是因为那个被你需要的人,恰好填满了你自己的某个空洞?
老李后来硕士毕业去了外地,那个饭盒还留在茶水间。有一天下雨,我路过医院门口,看见花坛边蹲着一个拿伞的男人,正低头摆弄手机。恍惚间以为老李又回来了。凑近一看,是个陌生小伙,正对着屏幕笑。
那笑容,和老李当时一模一样。
所以你说,一个人突然把全部精力砸到另一个人身上,到底是在帮对方,还是在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