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被贬黄州团练副使,多大官?
一个正七品的知州,一夜之间掉到从八品,还被摘掉了公章、停发了工资、限制了自由,放今天,这叫开除留用。
这就是苏轼44岁那年拿到的判决书: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翻译成人话就是:官帽还给你戴着,位子你别想坐,人给我在黄州老实待着。
我们得先把这个官到底多大讲清楚。
宋朝的团练副使,听着像军职,其实是个空壳。团练使本来管地方民兵,副使就更靠边站了,压根没有具体职责,没有实权,专门用来安置被贬的犯官。
品级从八品,还不是正经散官阶,而是十等散官里专门收容犯官的那一档,说白了就是给你留口饭的名分。放到今天什么概念?
大概相当于地市里"实改非"的调研员、巡视员,或者一个县武装部的副部长,挂个衔,没实权,饭堂能进,会议不叫你。
而苏轼贬之前是什么身份?
正七品的祠部员外郎、直史馆,出知湖州军州事,一州最高长官。有学者研究过他的收入:光俸钱一个月就四十多贯,加上圭租,够养一百八十多口人吃一年。
一夜之间,从月薪四十贯的封疆大吏,跌成一个不发工资的看管对象。这落差有多大,苏轼自己一句话就说尽了: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那这个从八品的帽子,是怎么扣到他头上的?
时间倒回元丰二年,也就是1079年。这一年苏轼调任湖州知州,按规矩得给皇帝写份《湖州谢上表》。他写归写,脑子里那点小情绪没憋住,来了一句"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
翻译一下就是:我这人跟不上潮流,跟你们这帮新法派玩不到一块去。
坏了。御史何正臣、舒亶、李定一看,机会来了。这三位把苏轼过去写的诗翻了个底朝天,专挑刺儿。什么"读书万卷不读律"是讽刺皇帝、"迩来三月食无盐"是攻击盐法,条条要命,罪名一个:讪谤朝廷。
七月二十八日,苏轼在湖州任上被逮捕,押解进京,关进御史台大牢。
因为御史台外面种着柏树,柏树上老停乌鸦,人称"乌台",这就是中国文学史上头一等大冤案,乌台诗案。在牢里103天,日夜逼供。
苏轼以为自己出不去了,给弟弟苏辙写下诀别诗:"与君世世为兄弟,再结来生未了因。"
好在天没绝人。宰相吴充替他说话,太皇太后临终前替他求情,最狠的是变法派老大王安石从金陵递上来一句:"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太平盛世,哪有杀才子的道理?
宋神宗一看这场面,台阶有了,人不杀,贬。
十二月二十九日圣旨下: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四条一起砸下来,条条见血。前一条虚衔,后一条监管,中间那条彻底把签字权废了。
这官不是官,是笼子。
大年初一,别人贴春联,苏轼带着长子苏迈上路了。一路走了一个多月,到黄州时二月初一。因为是犯官,没资格住官舍,方丈心善,让他借住在城里的定惠院,一座破庙。
"幽人无事不出门。"这是他刚到黄州那阵子的写照。
白天关门睡觉,晚上出去溜达。写了首《卜算子》:"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家眷来了以后搬到江边的临皋亭,一家老小十几口。
俸禄基本没了,全靠他离京前变卖家产换的那点铜钱。
为了不坐吃山空,苏轼想了个招:月初取出4500文钱,分成30份,一份一份挂在房梁上,每天早上用叉子挑下一串,用完不许再拿。有剩下的塞进竹筒里,攒到月底招待客人。
一天150文的日子,堂堂大学士,过成了这样。
可就是这个从八品的空壳官职,把苏轼逼成了苏东坡。元丰四年,钱实在不够花了,老朋友马正卿看不下去,跑去跟黄州太守求情,替他讨来城东门外一块几十亩的废营地。
地里瓦砾成堆,荆棘半人高。苏轼一咬牙,四十六岁的翰林学士举起火把烧荒,带着全家开垦。
他想起唐朝白居易被贬忠州时也在城东种过树,写过"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得,就叫这地方"东坡"吧。自己也别叫苏轼了,东坡居士。
第二年在东坡上盖了五间房,落成那天下大雪,四壁画满雪景,取名"雪堂"。
也就是从这一年起,中国文学的天花板被顶开了。元丰五年七月十六,跟朋友泛舟赤壁,写下《赤壁赋》。同年秋,《后赤壁赋》。
同年,《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还是这一年寒食节,穷得揭不开锅,提笔写下《寒食帖》,被后人评为"天下第三行书"。
一个从八品的空衔,一间破雪堂,成就了半部中国文学史。
【主要信源】
《苏轼在黄州的日用钱问题及其他》,何忠礼,《杭州大学学报》1989年第4期
《苏轼: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光明日报,2022年5月14日
《仕途遇挫被贬黄州 苏轼变成了"苏东坡"》,华西都市报,2023年2月15日
《乌台诗案》相关史料,《续资治通鉴长编》《宋史·苏轼传》《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苏辙)
《9.2 苏轼 | 政治遭遇》,三联生活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