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叔侄冤案背了十年。大家都骂那个“女神探”聂海芬,但真正让案子翻过来的,是一个在新疆监狱默默奔走了五年的老头。
这老头叫张飚,1952年生在陕西蒲城,当过六年兵,1980年转业进了新疆石河子市检察院,干到2011年退休,32年一直卡在正科级检察员的位置上没挪过窝。他管的那个摊子叫监所检察,天天跑监狱、核减刑、对账刑期,活碎、不出彩,同行见了都绕着走。2007年7月那天,他照例下石河子监狱巡监,管教随口提了一句:有个安徽来的张高平,转监进来大半年了,不喊报告、不参加劳动、点名不应、减刑不要、家里电话不接,整天趴铺板上抄申诉材料。张飚过去一搭话,张高平头一句就是“我不是罪犯,我不喊报告”,眼睛红得冒血,说2003年5月他跟侄子张辉开货车去上海,顺路捎了同乡17岁的女孩王冬到杭州,人下车后第二天就被奸杀在留泗路的水沟里,杭州警方没物证、没精斑、车里查不出半根毛发,硬靠七天七夜不让合眼的审讯加看守所里一个叫袁连芳的狱侦耳目代写口供,把叔侄俩钉成凶手——张辉判死缓,他判十五年,2005年押到新疆服刑。
张飚回去翻了卷宗,越翻越不对劲。死者指甲缝里提过一份混合DNA,当年鉴定说既不匹配张辉也不匹配张高平,等于直接把二人排除在现场接触者之外,案卷里却没见任何人去追那个“第三人的DNA”是谁。张高平在牢里反复念叨,杭州另一个已枪决的出租车司机勾海峰,2005年因杀害女大学生吴晶晶被执行死刑,作案时间离“5·19”只隔一年多,路线正好覆盖王冬下车的艮秋立交一带,手法也都是夜间载独行女性、扼颈强奸抛尸。2005年张高平就书面申请过比对勾海峰DNA,杭州那边回函说“人已执行,无法核查”。张飚算过一笔账:全案没有直接物证、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唯一“闭合”的就是两份被诱导对齐的口供,而口供里的作案细节——比如抛尸点方位、衣物丢弃顺序——事后查证有好几处跟现场对不上,反倒跟袁连芳代写的版本一字不差。
他从2008年起正式走申诉通道,五年里往浙江高院、省检发了5次跨省函件,附带判决书、 《民主与法制》登的疑点文章、张高平谈话笔录、袁连芳身份核查线索,电话打到浙江承办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石河子检察院政治部主任后来吐槽“把我都打烦了”。2011年9月他办退休手续那天,最后一桩未结的事还是张高平案——临走前他单独给浙江省检察长写了封信:“我快退了,这案子有疑点,可能是冤的,材料附上,请你们盯一下。”浙江方面回函说已按程序流转,但他心里清楚,没砸出硬证据,卷宗永远在“复查中”打转。转机真来的时候跟他预判的一模一样:2011年11月,《东方早报》刊出《一桩没有物证和人证的奸杀案》的第二天,杭州公安把王冬指甲残留DNA入库比对,七个位点全撞上勾海峰,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12月复检确认混合分型包含勾海峰STR分型,真凶早已伏法这条事实,反过来把叔侄俩的作案可能彻底清零。2012年4月浙江高院立案复查,2013年3月26日当庭宣判无罪,张高平走出乔司监狱第一通电话打给张飚,那边“好、好好好”抖了半天,这边直接哭出声。
很多人后来复盘这案子,把所有火力对准聂海芬——她当年登过央视《无懈可击》专题片,号称百分百破案率,预审环节把“有罪推定”玩到极致,死者指甲里明明有第三人DNA却不追、勾海峰同期另案也是她办的她也装看不见,卷宗里的“铁证”全是疲劳审讯加狱侦耳目的产物。骂声没错,可聂海芬再神,判不了人;卷宗躺在系统里不往外递,再多的DNA比对申请也出不了新疆。张飚这种人,才是司法机器里最不起眼但也最扛事的零件——他不拍片、不发言、不露脸,32年看了7600多份减刑假释材料,纠过74起违规减刑、改过9个人的刑期计算,工资条上的数字跟他经手的正义不成比例。他退休前那封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律论证,就是一句“我快退了,这案子别烂在我手里”,可就是这句大白话,卡住了卷宗下坠的惯性。
张高平拿到的国家赔偿是每人110.57万,他在镜头前说过一句很实的话:钱不够在杭州买套房,但他现在只想找个活干。十年牢换回来的不是清白两个字那么轻,是他妈去世他没赶上、侄子最好的年纪耗在死缓监区、安徽老家的哥哥张高发跑了八年申诉路、张飚头发全白在石河子冬天零下二十度的监区走廊里一趟趟走。冤案平反从来不是某一个“神探”反面的胜利,是有人在系统默认“已办结”的按钮上硬按了五年暂停键。聂海芬的名字会被记住是因为她摔得响,张飚的名字该被记住是因为他撑得久——前者消耗公信力,后者把公信力一点点焊回去,焊的代价是个人时间、是跨部门被挂电话、是退休了还被人追着寄申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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