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国新办举行发布会,公布2026年上半年国民经济运行数据:GDP(国内生产总值)按不变价计算同比增长4.7%,增量创近五年同期新高,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保持领先。发布会提及,新动能对经济增长贡献率已超四成,高技术制造业增长13.3%,出口增长13.4%,城镇调查失业率稳定在5.2%,CPI温和上涨1.0%。
下半年的经济走势有哪些看点?新旧动能转换将如何影响我国经济增长结构?在此期间,普通人又会有怎样的“体感”?站在2026下半年开启之际,南都·湾财社推出“湾财首席观之读懂中国上半年经济”系列深度访谈,本期我们邀请到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院院长罗志恒,为读者解读下半年的经济走向。

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院院长罗志恒
罗志恒指出,二季度GDP回落主要受第二产业拖累,预计全年经济呈“U型”走势,二季度4.3%的增速或为年内低点,后续修复斜率取决于内需政策落地、房地产企稳程度以及外部环境变化。
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第二阶段:旧动能深度调整、新动能加速成长、宏观接续尚未完成。宏观政策应坚持稳旧与育新并重,稳住旧动能,支持新动能,打通新旧动能之间的要素转移通道。
罗志恒建议,提振消费关键在于呼唤“耐心政策”,当务之急就是将国民收入分配与社保制度改革统筹起来,提高消费能力和意愿。
关于经济增速:二季度增速主要受第二产业拖累
预计全年经济呈“U型”走势
南都·湾财社:如何看待二季度经济增速的回落?
罗志恒:
二季度GDP同比增长4.3%,较一季度的5.0%回落0.7个百分点,其中第二产业成为了拖累项。
分三大产业看,第一产业增加值同比由一季度的3.8%小幅回落至二季度的3.7%,第三产业由5.2%小幅降至5.1%。相比之下,第二产业增速由4.9%降至3.0%,回落1.9个百分点,同时其上年同期权重由35.6%升至36.9%,从而成为二季度GDP增速回落的主要来源。
第二产业增速回落主要有三大原因。
一是部分工业行业受到短期供给冲击。美伊冲突导致全球能源供应和价格剧烈波动,对国内化工产业造成明显冲击。此外,煤矿安全生产监管趋严对煤炭生产形成约束。
二是消费需求偏弱,对相关制造业生产形成拖累。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3%,较一季度的2.4%回落1.1个百分点。二季度居民平均消费倾向为67.5%,低于上年同期和2019年同期的68.6%和70.5%。
三是建筑业受到房地产和基建投资下滑拖累。上半年房地产和基建投资同比分别下降18.0%和2.4%,增速分别较一季度下降6.8个和11.6个百分点。房地产和基建投资下降直接压低建筑业增加值,并导致水泥、玻璃、钢材等建材需求走弱。
南都·湾财社:下半年和全年的经济走势预计将会如何?
罗志恒:
总地来讲,预计全年经济呈“U型”走势,三季度和四季度GDP同比或分别回升至4.5%和4.8%左右,全年增长4.7%左右,处于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4.5%—5%预期目标区间。二季度4.3%或为年内低点,后续修复斜率取决于内需政策落地、房地产企稳程度以及外部环境变化。
具体而言,下半年中国经济存在四大支撑因素和四大制约因素。
支撑因素方面,一是出口市场多元化和产品结构升级将支撑出口保持较强韧性。
二是上半年财政支出节奏相对偏缓,下半年财政政策对经济的支撑力度有望增强。上半年部分政府债券资金和预算资金尚未充分形成实物工作量,为下半年财政发力留出一定空间。
三是前期政策将进一步落地显效,必要时仍有望推出新的增量政策。当前消费、房地产和民间投资仍然偏弱,稳增长政策有必要进一步向扩大有效需求倾斜。
四是去年下半年消费和投资基数偏低,有利于主要经济指标同比改善。但也要看到,低基数主要影响同比读数,经济修复的持续性最终仍取决于居民消费意愿、企业投资信心和房地产市场能否实质性改善。
除了四大支持因素外,下半年还有四大制约因素值得注意。
一是外部环境不稳定不确定因素较多。全球经济和贸易增速可能进一步放缓,地缘冲突、主要经济体贸易政策调整以及国际大宗商品价格波动仍具有较强不确定性,既可能削弱外需和出口韧性,也可能通过能源、原材料和运输成本上升影响国内企业利润及物价走势。
二是国内有效需求仍显不足。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偏低,固定资产投资和民间投资仍为负增长,居民消费意愿和企业投资信心尚未充分恢复。在生产端修复较快、需求端恢复偏慢的情况下,供需失衡问题可能延续,并制约价格、利润和收入改善。
三是房地产调整仍是经济运行的主要拖累。上半年房地产开发投资、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和销售额分别下降18.0%、11.6%和13.6%,市场止跌回稳基础仍不牢固。房地产调整不仅直接拖累投资,还可能通过建筑、建材、家居消费、居民资产负债表和地方财政等渠道影响经济。
四是结构分化可能制约微观预期改善。新兴产业和出口相关行业保持较快增长,但部分传统行业产能利用率下降,地区间投资和产业景气差异扩大,民间投资持续偏弱。若企业盈利改善主要集中于少数行业,未能带动就业和居民收入改善,也未能惠及更多中小企业,宏观经济修复向微观主体信心的传导仍可能偏慢。
关于提振消费:社保改革对经济增长的作用
优于“以旧换新”补贴
南都·湾财社:下半年,如何提振消费?
罗志恒:
提振消费,关键在于呼唤“耐心政策”,政策理念从宏观数据导向转到微观感受导向。
耐心政策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政策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另一个就是着眼长远而非盯住短期,避免“今天出政策、明天见效果”的短期期待,从长远出发改变预期,要看居民的抗风险能力是否提高、资产负债表是否修复。比如,能否将“以旧换新”资金,用于提高1.8亿领取城乡居民养老金的群体的养老金水平,来改善他的社会保障福利水平。社保改革对经济拉动增长的促进作用,要优于直接发“以旧换新”的补贴。
更具体而言,提振消费要从根本上解决三个问题:提高消费能力、提高消费意愿、提高供给对需求的适配性。消费能力呼唤收入分配改革,消费意愿呼唤社保体系改革,供给对需求的适配性呼唤企业市场准入和产权保护改革。
当务之急就是将国民收入分配与社保制度改革统筹起来,提高消费能力和意愿。有几个抓手。
其一,通过大力发展资本市场、增加上市公司分红,来增加居民的财产性收入。
其二,实施“国资-财政-社保”联动改革,提高国资上缴财政比例,专项用于提高城乡居民养老金。同时,考虑到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保险性质偏弱,其支出80%来自于财政补贴,实际上是福利性质重于保险性质。那么是否可以考虑直接免除农民缴纳部分,改“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为“居民最低养老金”。
其三,给特定群体如应届毕业生失业群体半年到一年的失业补贴,缓解社会压力和情绪。
其四,将社保体系建设与人口政策结合起来,渐进式“小步快跑”方式实现育儿补贴提高至1000元/月乃至更高,幼儿园免费从大班扩大到全部入园年龄,鼓励社会、企业和地方政府强化托育建设,给二孩及以上家庭房贷予以贴息。
其五,推动住房公积金定位从房地产建设和消费储备基金,转为广义民生基金,覆盖大病医疗、代际互助和消费提取,提高消费能力。
最后,可以尝试选择部分城市试点,建立“城乡居民增收引导基金”,借鉴财政贴息模式,对主动为职工涨薪的企业给予适当补贴,发挥财政资金杠杆作用,鼓励和引导企业部门给职工涨工资。
供给对需求的适配也很重要,现在经济总体上是“供强需弱”,但实际上这主要体现在商品领域,服务领域目前存在“供给不足”尤其是高质量的养老、托育、家政、文旅等供给不足,制约了消费提升。
此外,服务消费与商品消费之处是,服务消费是需要时间的,但中国的假期在国际上相对偏短,我们的假期面临休不到、休不够、休不好的问题。一定程度的休息和休假,有利于实现供需平衡。
关于新旧动能转换:当前新旧动能并行
宏观政策应坚持稳旧与育新并重
南都·湾财社:如何看待我国经济增长新旧动能的转换?以及如何看待转型可能带来的分化?
罗志恒:
新旧动能转换不是简单的“替代”,而是从旧动能主导,到新旧动能并行,再到新动能主导的三个阶段的渐进过程。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第二阶段:旧动能深度调整、新动能加速成长、宏观接续尚未完成。
总量承压是转型与动能转换必然出现的现象,还会出现的关键特征就是分化。新旧动能转换尤其是AI赋能之后,供给端生产率大幅地提高,但是房地产旧动能释放出来的就业人员,难以融入到新的动能,于是就业和收入就出现了分化。此外,还有行业之间的分化、群体之间的分化、地域之间的分化、供需之间的分化以及宏微观之间的分化等,这些都可能涉及转型导致K型分化。
2021年以来,房地产进入深度调整、新动能加快扩张,中国经济进入新旧动能并行的第二阶段,当前仍处于这一阶段。未来五年,中国经济或仍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第二阶段,宏观政策应稳旧育新、协同发力。
新旧动能转换要从第二阶段迈入第三阶段,前提是新动能体量超过旧动能,而更关键的是,新动能要进一步转化为对就业、居民收入、企业利润和政府税收等方面的稳定支撑,这才算真正完成转型。因此,可将新动能行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超过旧动能,作为进入第三阶段的前置条件。
宏观政策应坚持稳旧与育新并重:一是稳住旧动能,宜托底而非强刺激,推动房地产止跌回稳、稳妥化解地方债务、稳定相关就业,托住旧动能的下行斜率,为新动能成长争取时间。二是支持新动能,既要保持战略耐心,强化基础研究、拓宽应用场景和打造公平竞争环境,也要乘势而上,推动新动能的增加值优势加快转化为就业、收入和宏观增长的系统性支撑。三是打通新旧动能之间的要素转移通道,加强劳动力技能转换培训,引导金融资源从旧链条向新产业再配置,大力发展资本市场,从间接融资转向直接融资尤其是股权融资;阶段性增发国债,培育新税基税源,逐步化解地方财政对土地收入的依赖,降低转换过程中的摩擦成本。
策划:王莹
统筹:李颖邱墨山
采写:南都·湾财社记者刘常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