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城不到三天，八个人，全死了。

1863年12月6日中午，苏州城外淮军大营。李鸿章摆了一桌酒，请八位刚刚投降的太平天国王爷赴宴，当场许下总兵、副将的官帽。

酒还没热，刀先到了。

而就在半个多月前，这八个人还拉着忠王李秀成的手痛哭流涕，赌咒发誓：忠王待我们恩重如山，绝不投降。

先说清楚，苏州对太平天国意味着什么。

那是太平天国苏福省的省会，李秀成惨淡经营多年的老巢。城里有极尽奢华的忠王府，有堆成山的军火粮草。有人说，苏州就是太平天国的"小天京"。

丢了苏州，天京的东大门就等于敞开。

可偏偏这时候，天京被曾国荃的湘军死死围住。洪秀全一天之内连发数道诏书，字字催命，逼李秀成火速回援。

而苏州城外是什么光景？李鸿章的淮军、程学启的部队、英国人戈登带的"常胜军"，三面合围。
走，苏州可能保不住。不走，天京可能等不到。

李秀成选了走。

临行前，他把郜永宽等八个人叫到面前，把话挑明了。《李秀成自述》里留下了这句原话——现今我主蒙尘其势不久，尔是两湖之人，此日由尔便，尔我不必相害。

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们想走，天国也确实撑不住了。你们是两湖人，各奔前程吧，别互相下刀子。

八个人当场哭作一团，跪地表忠。

李秀成走了。他心里清楚会发生什么，但他没得选。

苏州城里的局面，其实早就烂了。

守城主将是慕王谭绍光，李秀成的嫡系，出了名的死战派。他手底下是纳王郜永宽、康王汪安钧、宁王周文佳、比王伍贵文这"四王"，外加张大洲、汪怀武、汪有为、范起发这"四天将"。

关键在这儿——这八个人，握着苏州城四分之三的兵力，六个城门里的四个。

谭绍光只管得住娄门和葑门两个。

谭绍光是真能打。程学启和戈登围攻了两个多月，城墙没啃动多少，自己伤亡惨重。李鸿章一看，强攻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攻心。

机会很快来了。从常胜军叛逃进城的洋人白齐文带出消息：四王四天将跟慕王不和，郜永宽早有降意。

11月28日，郜永宽派人潜入清军大营，第一轮谈判开始。

12月2日晚上，第三轮。地点在阳澄湖上。程学启和郜永宽当面立约：保命，保财，投降后授副将以上官职。

担保人，是英国人戈登。

12月4日中午,慕王府。

八个人一同赴宴。饭后开会，谭绍光把这些年的仗复了个盘，当场点名批评那些"存有二心"的人。
汪安钧顶了回去。两边吵起来。

就在这时,汪安钧从衣服里抽出刀，冲着毫无防备的谭绍光砍了下去。众人一拥而上。汪有为割下首级。

第二天，谭绍光的人头送进程学启大营。齐门大开，清军入城。

按理说，这笔交易谈成了。

可清军进城后越看越不对。降兵一个个没剃发。城里各条街巷都垒着石堆、设着关卡。手里还有几万能打的人马。

李鸿章心里发毛。他想起几个月前的太仓受降——弟弟李鹤章就是因为太平军诈降，腿上中了一枪，差点没命。

疑心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12月6日中午，八个人按约定进营受封。李鸿章当场许官，设宴款待。

酒过一巡，程学启带兵闯入。

八人，无一生还。随后，苏州城内大批降兵被杀。

最先炸的不是天国旧部，是戈登。

担保人一夜之间成了骗子。他提着枪满营找李鸿章算账，扬言要掉转炮口打淮军。英方一度下令，英军不得与李鸿章有任何往来；上海各国领事联名谴责，说这是违背人性的背信弃义。

李鸿章怎么应对的？12月13日，一封《骈诛八降酋片》递上去，把杀降说成迫不得已。

朝廷不但没有追究，还照样嘉奖。1864年1月14日，戈登与清廷达成谅解，重回战场。2月14日，清廷干脆下诏，严禁再议此事。

从第一轮谈判到盖棺封口，前后七十九天。

一桩天大的背信，就这么翻篇了。

八降将输在哪儿？不在于投降，而在于他们以为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他们不肯剃发、不肯散兵、不肯交城防，是想给自己留后路。可在李鸿章眼里，这不叫谈判筹码，这叫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而苏州一丢，天京的东大门再也关不上了。

七个月后，1864年7月19日，天京陷落。李秀成被俘，在囚室里写下数万字自述。写到苏州这一段，他只用了一句话——献城未及三日，被李抚台杀害。

他们杀了主将，换一条活路。结果连三天都没换到。

乱世里最贵的东西是信用。偏偏在那个时候，信用最不值钱。

【主要信源】
《李秀成自述》（校补本），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整理
《苏州杀降事件与戈登李鸿章的矛盾冲突》，王洪运，《近代史研究》
《李鸿章苏州杀降事件真相》，费志杰
《骈诛八降酋片》《克复苏州折》，李鸿章奏稿，1863年12月
《影响中国的100次战争》，张秀平、毛元佑、黄朴民主编，广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