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资源部的邮件是周二下午三点发的，群发的，抬头写着“经公司管理层综合评估，现对以下同事进行晋升任命”。我点开附件，看见了张晓的名字，职位从“项目执行”变成了“项目经理”。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关掉了页面。

三年前是张晓找我帮忙的，她当时刚休完产假回来，说孩子太小，晚上总醒，早上实在爬不起来赶甲方九点的晨会。“林素，就一个月，等我调整好作息就换回来，”她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捏着一杯没动的豆浆，“你反正住得近，帮帮忙。”

我住得确实近，走路十五分钟，而张晓住在城西，早高峰地铁要一个多小时。我说行，一个月而已。但一个月后她没说换回来，我也没好意思提。后来就变成了默认状态，我替她盯晨会，记甲方需求，回来转述给她。再后来，有些小活甲方直接找我了，张晓偶尔会给我发个红包，二十块，三十块，说“辛苦啦”。

我加了三年班，替她开了三年晨会。去年冬天有个大项目赶进度，我在甲方那里连轴转了四天，第三天晚上趴在会议桌上睡着了，项目经理老周拍我肩膀说“小陈你回去睡吧”，我迷糊着说我不是小陈，老周愣了一下说哦对，你是那个谁，代班的那个。

升职名单出来那天下午，张晓来我工位送喜糖，德芙，两颗，放在我键盘上。她说“林素，谢谢你这几年的支持，晚上团队聚餐你也来吧”。我说恭喜，晚上有事不去了。她也没多劝，转身走了，工位隔板上的风铃被她衣角带得晃了几下。

晚上我加班改甲方最后一批反馈，快十点的时候老周给我发微信，说明天方案终审，让我八点半到。我打了个“好”，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三年来我第一次没定闹钟。

第二天我没去。第三天也没去。我请了年假，把手机调成静音，在家睡了整整两天。第四天早上开机，二十八条未读消息，十七条来自工作群，三条是张晓问“今天你怎么没来”，剩下八条是老周发的，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问“小陈人呢”。

我盯着“小陈”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条：周总，我是林素，不是小陈。我已经辞职了，交接邮件昨天发人力资源了。然后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煮了碗面。

辞职流程走得很顺，人力资源的小姑娘给我办手续时多问了一句“怎么突然走了”，我说累了。她也没再问，递了张离职交接表让我填。我在“离职原因”那栏空着没写，小姑娘说随便写写就行，我想了想，写了“个人发展”。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为什么。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两周后。甲方陈总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他说小林啊，那个方案第三板块的数据源你们是不是换过，我这边对不上。我说陈总，我已经离职了，那个方案最后是谁跟的您找谁吧。陈总沉默了几秒，说“不是一直你吗？我就认你”。我说后面是张晓接的。陈总说“张晓是谁，我就知道小陈”。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斜着打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飘。三年前我搬进这个房子的时候，觉得离公司近真好，走路就能到，省下的通勤时间可以多睡一会儿。但那三年我好像也没多睡几个懒觉，反而经常因为甲方突然改需求半夜被电话叫醒。

张晓后来给我发过一次微信，很长，大意是她知道这些年辛苦我了，但她也有难处，孩子小，家里没人帮衬，她比谁都更需要那个晋升机会。她最后说“林素，我知道你不平衡，但职场就是这样，机会是留给能扛的人”。

我没回。

再后来老周也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公司最近缺人，问我考不考虑回去，薪资可以谈。我说周总，我找到新工作了。他说那行，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快挂的时候他突然说“林素，其实你能力比张晓强”，我说谢谢周总，然后挂了。

现在我换了新公司，走路四十分钟，地铁三站，早高峰挤一点，但不用替谁开晨会。新同事都叫我林素，偶尔有甲方记不住名字，会叫我“小林”或者“那个谁”，但至少没人叫我小陈。

前几天刷朋友圈，看见张晓发了条动态，配图是她的新工位，带个独立的小隔间，文案写着“新起点，继续加油”。我划过去了，心里没什么感觉，就像看一个普通同事的动态。但晚上躺在床上，我还是想了很久，如果三年前张晓找我帮忙的时候我拒绝了，现在会怎样。

可能也没什么不一样，可能就是少加了三年班，多睡了三年觉。但至少不会在离职之后，还有人问我“小陈人呢”。

我是林素，从来都不是小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