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惠率两千清军困守伊犁河谷那个冬天，外面的叛军何止十倍。这支孤军能否突围，几乎决定整个平准之战的走向。更反常的是，把清军逼到这一步的，正是清廷自己亲手封赏过的人。

1755年，乾隆帝干了一件看似完美的事：他派五万大军，兵分两路杀进伊犁，一举灭掉了盘踞西北近百年的准噶尔汗国。这场仗打得干净利落，准噶尔末代首领达瓦齐被活捉押送北京，整个天山以北纳入大清版图。

乾隆帝志得意满，觉得西北大局已定。但他做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极其致命的决定：分封。

他把准噶尔故地一分为四，册封了四个"汗"来分区治理。其中有一个人叫阿睦尔撒纳，被封为辉特汗，还因为带路有功加封了双亲王。这待遇，放在整个清朝也算头一份了。

但阿睦尔撒纳压根就不满足。他想要的不是四分之一，是整个准噶尔。当初他投降清军，就是想借刀杀人，干掉达瓦齐后自己当大汗。结果乾隆帝把蛋糕切成四块，他只分到一块。

1755年八月，翻脸比翻书还快。阿睦尔撒纳率部攻打伊犁，当时征讨大军已经撤回内地，留守伊犁的只有五百清军。定北将军班第和参赞大臣鄂容安被围，突围失败后双双自尽。

伊犁丢了。乾隆帝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半年不到就被自己亲手册封的人夺了回去。

1756年初，清军第二次西征，收复了伊犁。但阿睦尔撒纳这人滑得像泥鳅，打不过就跑，跑到哈萨克草原上躲着。清军将领策楞、玉保追了大半年，被他两次装投降骗过去，硬是没抓住。

乾隆帝气得撤了一批将领的职。但更大的麻烦来了。

1756年十二月，又一批清廷亲手册封的人反了。绰罗斯汗噶勒藏多尔济、辉特汗巴雅尔——这两位都是乾隆帝钦点的"四汗"之二——因为清朝推行盟旗制度动了他们的利益，联手举兵，攻陷了乌鲁木齐。

你品品这个局面：清朝封的四个汗，先后有三个反了。分封制度，再一次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经典案例。

而此时驻守伊犁的，正是兆惠。

兆惠手里只有大约一千五百人。伊犁西边是叛军，东边的乌鲁木齐也丢了，南边北边全是敌人。他被彻底孤立在了天山腹地，前后左右全是包围圈。

换了别人，可能就地死守等援军了。但兆惠做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突围东撤。

一千五百人，在冰天雪地中向东杀。从鄂垒扎拉图到库图齐，再到达勒奇，每一站都是硬仗。叛军人数是他的好几倍，但兆惠带着部队一路冲杀，日行数十战，战马打光了就步行，步行走不动了就在冰雪里爬。到了乌鲁木齐外围，发现城已经被叛军占了。没有退路，继续往东。

最后在巴里坤方向遇到了内大臣雅尔哈善派出的八百援军，兆惠才算活着撤了出来。

这次突围，兆惠一战成名。乾隆帝大喜，封他一等武毅伯，授户部尚书、领侍卫内大臣。

西北刚消停没多久，南疆又炸了。

大小和卓——波罗尼都和霍集占兄弟，原本是被准噶尔软禁在伊犁的白山派和卓后裔。清军灭掉准噶尔后把他们救了出来，让他们回南疆管理旧部。乾隆帝对这两兄弟也是给足了面子，册封、赏赐、放归。

结果呢？小和卓霍集占看到阿睦尔撒纳叛乱闹得清军焦头烂额，觉得机会来了。1757年三月，霍集占杀死驻库车的清军副都统阿敏道和一百多名清军，公开举旗造反。

又是清廷亲手扶持的人，又是反咬一口。

1758年八月，兆惠被任命为定边将军，率军南下平叛。一路上阿克苏、乌什、和田望风而降，兆惠觉得形势一片大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轻敌冒进。

他没等后续主力到达，只带了三四千人就直扑小和卓霍集占所在的叶尔羌城。

十月十三日，兆惠率一千多骑兵外出劫羊补充给养，霍集占倾城而出，万余叛军从四面包围上来。兆惠且战且退，退到黑水河边准备过桥——桥塌了。

四百骑兵已经过了河，剩下的人被截在了河这边。两万对三千，桥断粮绝。

这就是黑水营之围。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整个平准平回战争中最惨烈的一页。

叛军用步骑兵轮番进攻，鸟枪打得像下雨。兆惠的战马连续被打死好几匹，总兵高天喜、副都统三保等将领当场阵亡。叛军还在清军营地周围筑起高台，从上往下射击。

兆惠的应对堪称教科书。叛军筑高台，他也筑高台对射。叛军从上游挖渠引水灌营，结果营地下面有暗河，水反而给清军提供了水源。最绝的是弹药——叛军鸟枪打出的铅弹嵌在营地四周的树木里，清军每砍一棵树，就能抠出铅弹好几升，化了重新装填。

粮食是最大的问题。兆惠命人满营地挖地窖，竟然挖出了五百石窖藏小麦，够撑半个月。马杀了吃，骆驼杀了吃，吃到最后实在没有了……

除夕那天，素来抠门的总兵明瑞突然设宴请将领们喝酒。席间众人合计：最多还能撑十天。

1759年正月初，副将军富德和阿里衮终于率援军杀到。内外夹击，叛军溃败。兆惠率残部撤回阿克苏。

黑水营三个月围攻，两万打三千，没打下来。这件事彻底摧毁了大小和卓的信心。此后清军再次南下，一路势如破竹，1759年夏天，大小和卓兵败逃入巴达克山，被当地首领擒杀。

天山南北，至此全部纳入大清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