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士钊特别包容和爱护养女章含之。章士钊在章含之年少无知,伤害了亲生儿子章可的情况下,章士钊依然淳淳教导章含之要如何做人做事,要如何与人为善。
章含之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不是被期待的。
母亲谈雪卿是上海永安公司康克令钢笔柜台的售货员,父亲陈度是军阀陈调元的儿子。
两人未婚同居,谈雪卿怀了孕,陈家不愿接纳她进门,只肯让她做妾。
谈雪卿不答应,两家僵持不下,陈度的父亲出面请章士钊调解。
最后谈雪卿拿钱另嫁,刚出生的孩子留给了章士钊。
这个孩子就是章含之。
章家不缺吃穿,但养父章士钊表情严肃,沉默寡言。
章含之觉得养父那双眼睛藏着冰,每次对视都后背发凉。
章士钊是旧式家长,感情藏得深,章含之也不愿和他说话,父女俩始终隔着层东西。
1949年,章家从上海搬到北京。章含之进了贝满中学。
语文课讲鲁迅的《为了忘却的记念》,老师提到章士钊当年当北洋政府教育总长时,支持过杨荫榆镇压学生。
章含之觉得脸上发烫,放学回家冲到章士钊面前质问:“你为什么要迫害鲁迅,镇压学生?”
章士钊没发火,平静地说:“一个人的功过是非,历史自有公论。现在对你讲你听不懂,长大了自己去读历史。”
这话章含之听不进去,觉得是敷衍。
章含之爱文学、迷话剧,想当演员。章士钊训她:“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上大学,章家门里不出戏子!”
这话让章含之难受,父女关系更远了。
考大学时她报了清华水利、建筑,还有中文新闻,全落空。后来北京外国语学校保送她,她接受了。
1956年章士钊找周总理说情,想让女儿毕业后留京工作。章含之知道后跟父亲说:“您让我很羞愧!”她想靠自己,不愿父亲求人。
真正让关系彻底闹僵的是另一件事。大哥章可学油画,在柏林和罗马都读过书。
肃反运动中,章含之把大哥闲聊时提到的希特勒和纳粹写成了材料上交。章可被隔离审查,让他交纳粹党员证,他压根没有。
人放回来了,但京华美术学院院长的职务丢了。此后章可在家里不和章含之说一句话,僵局一直持续到特殊年代才松动。
一个妹妹为“进步”把亲哥哥告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1963年,章含之成了毛主席的英文教师,接触新思想后干劲十足,主动提出和养父划清界限。她觉得养父思想太老。
吵了架,章含之流着泪搬出了生活十几年的家。章士钊没有拦她。
后来章含之经历第一任丈夫背叛,离婚。她和外交部长乔冠华走到一起,乔冠华比她大20多岁,顶着儿女反对娶了她。
两人过了十年,1983年乔冠华去世,章含之守寡25年。
兜兜转转,她慢慢回想过去,想起养父那句“历史自有公论”,越琢磨越觉得父亲高明。
自己年轻时对父亲做了那么多过分事,后悔也来不及。
1973年,92岁的章士钊赴香港促国共和谈,到港不久病逝,章含之没能陪在身边。
丧事办完,章可搬出家,周恩来让人给他找房,他只要个能作画的地方。
章可一生醉心画画却不得认可,晚年眼疾加重,1986年去世。
章含之晚年充满愧疚,她在回忆录里写是养父给了她生命。她决定和养父合葬,不选乔冠华——因为她和乔冠华的婚事直到去世前都有人议论,她不想死后还被指指点点。
而章士钊养了她一场,这份恩情一辈子都记得。
她把乔冠华的两束头发放进骨灰盒,这样就能和最爱的人都在一起。
章士钊对这个没有血缘的女儿,做到了能做的全部。
她质问过往,他不发火;她想划清界限,他不阻拦;她摔了跟头,他才明白养父没一件是害她。
一个父亲包容到这种程度,不容易。
章含之用了大半辈子才看懂,好在最后,她选择了回到养父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