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机场,张大千登机前,收到一个红绸包裹的礼物,对方说:回到家再拆。飞机升空后,他没忍住,打开了。里面是一幅画——他三十一年前没能带走的那幅画。他坐在机位上,哭了。
张大千提着口半旧的皮箱,站在登机口附近。他六十三岁,一把长须花白,身上的藏青色长衫被汗微微洇出颜色。再过十分钟,就该登机了。
身后有人叫他。声音不高,带着东北口音特有的平直。
他回过头。张学良站在几步开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脚上是双圆口布鞋。
这人比张大千还小一岁,头发却白得更透,腰板勉强撑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怀里抱着个物件,用红绸子裹着,约莫两卷书大小。
“走那么急?”张学良走过来,把红绸包递过去。
张大千伸手去接,另一只手已经去解那红绸结。张学良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那手掌有层薄茧,触上去有些凉。
“别在这儿拆。”张学良说,“回你的地方再打开。”
“什么东西见不得光?”张大千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
“少废话。”张学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平回去,“拿好了,别弄丢。”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张大千把红绸包接过来,塞进随身的手提布袋。两人站在嘈杂的候机室里,中间隔着三十一年的光阴,一时竟想不出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张学良先开口:“代我问候夫人。”张大千点点头,转身向登机口走去。
波音客机的引擎在跑道尽头轰鸣起来。张大千靠窗坐定,待飞机平稳爬升,他解开安全带,从脚下布袋里取出那个红绸包。
绸子滑开的瞬间,他的手顿住了。
里面是一卷画。绢本,装裱的绫边已经发脆,颜色暗沉得像旧书皮。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约莫两尺,看见右下角的题款:庚午秋日,大千居士爰于北平。庚午,一九三零年。三十一年了。
那幅画他认得。一九三零年深秋,他在北平张学良的寓所里画了三天。画的是西山红叶,泼墨处还没干透,少帅府上就来人禀报,说城外有变。
他走得匆忙,只带了细软,这幅画搁在案上,后来托人去找,说是被收进库房。再后来,北平丢了,少帅也出了事。他以为这卷画早该化成了灰。
绢布上的墨色却还在。西山轮廓依旧,只是颜料历经三十年,晕开了一点。卷轴边缘有一处细微的折痕,像是有人时常打开来看。
邻座是一位穿西装的外国人,正在看报。张大千把画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摘下眼镜,抬手去揉眉心,手指却先一步碰到了湿意。他没出声,只是把眼镜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将画卷轻轻拢住。
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白得刺眼。他别过脸去,肩膀在藏青色长衫底下动了动。
时间得倒回一九三零年。那会儿张学良还是北平城里的少帅,虽然东北易帜不久,但在文化人里颇有些名声。
张大千三十出头,画价还没到后来那么金贵,但下笔已经很有分量。
有人牵线,请他去张府吃饭。张学良不摆架子,亲自给他斟酒,说:“我看过你的荷花,像活的。”
饭吃了,酒也喝了,张大千说:“少帅既然喜欢,我改日画一幅送上。”
三天后,他提了坛墨,在张府西厢房铺纸作画。画到第三天傍晚,西山那边的消息不好,说是要生变。
张学良进来,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说:“这幅画先留在我这儿。等局势稳了,你再带走。”
张大千答应了。谁知这一别,北平的局面急转直下,紧接着是九一八、西安事变,再后来,张学良的名字就成了报纸上不能多提的字眼。
那幅画,连同那个承诺,都被埋进了三十年的尘烟里。
一九六一年他之所以会来台北,是因为老友张群攒了个局。张大千从海外回来,张群说,汉卿想见他。
见面地点在北投一间僻静的日式屋子里。张学良进门时,腰杆挺得笔直,可走路的速度慢了。他看着张大千,先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胡子都白了。”
“彼此彼此。”张大千也笑。
那顿饭吃了很久,说的话却不多大多是张大千讲他在巴西盖房子、在美国看画展的事,张学良就听着,偶尔插一句“那地方潮不潮”。
谁也没提那幅画,也没提这二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饭毕,张学良从里屋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方砚台,说:“没什么好东西回你,这个你带走。”
直到此刻,在这架飞往异国的飞机上,他才明白,不是不在了,是有人替他在兵荒马乱里保住了。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不再摇晃。张大千把画重新卷好,红绸子又包回去,只是这回包得松了些。
松山机场的地面已经看不见了。北投那间屋子的方位,他大致是知道的。
三十一年前,他在北平画下最后一笔时,窗外的槐树叶,也正好是这个颜色。
信源:央博(央视书画官方平台)《一花五叶传天下 —— 张大千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