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5岁的杨绛去世,好友钟叔河为了纪念她,将两封杨绛写给自己的信登报发表,没想到,却为杨绛引来一片骂声。
2016年,105岁的杨绛先生离世,老出版家钟叔河为表纪念,将老先生生前写给自己的两封私人信件登报发表,没想到其中一段谈及张爱玲的内容,瞬间在文坛和舆论场炸开了锅。
信里杨绛说得格外直白:“你们都过高看待张爱玲了,我对她有偏见,”她转述同在圣玛利亚女校读书的外甥女的说法,称学生时代的张爱玲“死要出风头,故意奇装异服想吸引人,相貌很难看,一脸‘花生米’”,更直言其“文笔不错,但意境卑下”,笔下的女性形象始终跳不出情爱纠葛的狭小格局。
消息一出,骂声铺天盖地,很多人指责杨绛一把年纪还议论后辈外貌,是典型的文人相轻,是嫉妒张爱玲的名气与才华,可很少有人往深了琢磨:两位素未谋面的民国才女,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隔空交锋”,从来都不是“嫉妒”二字能简单概括的。
杨绛对张爱玲的反感,根子从来不在长相和穿搭上,而在民族立场的底线,信里有句很关键的话,常常被人忽略:“你生活的时期和我不同,你未经日寇侵华的日子,在我,汉奸是敌人,对汉奸概不宽容。”
杨绛的青年时代,是跟着战乱一路颠沛过来的,抗战爆发后,她和钱钟书辗转上海、昆明、重庆,亲眼见过山河破碎,吃过沦陷区的苦,也见过太多文人投敌变节的丑态,在她那一代知识分子的认知里,大是大非面前没有半分含糊,汉奸就是敌人,和汉奸扯上关系,就是原则性的污点。
而张爱玲偏偏在上海孤岛时期,嫁给了汪伪政权的胡兰成,哪怕张爱玲本人没有参与过任何卖国行径,哪怕她后来看清胡兰成的真面目后彻底决裂、体面分手,在杨绛眼里,这段婚姻本身就是不可接受的,这不是针对张爱玲个人的苛责,是那辈读书人刻在骨子里的气节,文学才华再高,也压不过民族大义的底线。
往更深了说,两人从成长底色到文学观,从根上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杨绛出身开明的书香门第,父亲杨荫杭是留洋归来的法学家,父母恩爱和睦,家庭氛围民主包容,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是入世的、有担当的:读书要明事理,作文要有风骨,文人要对时代有一份责任感,她的文字温润克制,哪怕写苦难、写困境,也始终带着一份通透与体面。
张爱玲却正好走在相反的路上,她是没落豪门里长出来的天才,父亲张志沂是晚清遗少,沉迷鸦片、昏聩暴戾,母亲黄逸梵留洋后远走他乡,继母刻薄寡恩,家里从没有过半分温情。
张爱玲从小见惯了家族衰败的狼狈、人性凉薄的算计,所以她的笔从来不写家国大义,也不相信宏大叙事,只盯着男女情爱、家庭琐碎,专写人性里的卑微、拧巴和苍凉。
一个觉得文学当载道,要担得起时代重量;一个觉得文学就是写人,要戳透那些见不得光的细碎心思,两种完全相悖的文学观撞在一起,自然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杨绛觉得张爱玲格局小、意境低,张爱玲未必不觉得杨绛的文字太“正”,少了点烟火气里的真实。
有意思的是,这场所谓的“文坛骂战”,从头到尾其实都是单向的,两人一辈子几乎没有实际交集,唯一的文字关联,是张爱玲曾读过杨绛的《干校六记》,还在给朋友的信里由衷夸赞:“新近的杨绛‘六记’真好,那么冲淡幽默,”她从未公开评价过杨绛的为人,也从没有回应过任何相关争议。
而杨绛的这番话,也只是写在给挚友的私人信件里,从来没打算公之于众,她自己都明明白白说了“我对她有偏见”,不是站在学术制高点做公允评判,就是百岁老人在老朋友面前,坦承一句私人好恶,换作寻常人在私信里说句“我不喜欢某个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如今再回头看这场争论,其实根本没必要争出谁对谁错,张爱玲的文学成就,不会因为杨绛的一句偏见就被抹杀。
《金锁记》《倾城之恋》直到今天还在被反复阅读、改编,张爱玲对人性的精准洞察,是中国现代文学里绕不开的高峰,就连杨绛自己也承认,她的文笔确实出色。
而杨绛的“偏见”,也不该被简单扣上“小心眼”的帽子,那是经历过亡国之痛的老一辈人,守住的一份底线和气节。
两个人,一个活成了传统文人最体面的样子,温润、坚韧、有风骨;一个活成了天才作家最孤绝的样子,敏感、锋利、看透世情,她们生在同一个动荡的时代,走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本就不必互相理解,更不必强行分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