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著名老中医说:气血不足,就去找喜欢的人睡一觉,跟很爱的人抱着睡一个昏天黑地,这叫伴侣睡眠效应,五脏是调的,情绪是稳的而且是大补。
他叫季承安,活了七十四岁,一辈子出版过十一本养生专著,被读者称作“行走的药典”,可他自己的病历本上写着“气血两虚,失眠二十五年”被反复抄进同一页。
他走的那天下午,护工在整理他床头柜时发现一本被翻烂了的《黄帝内经》,第一百三十二页上有一行被圆珠笔圈了三圈的句子——“夜卧早起,与鸡俱兴”,旁边用铅笔批了两个字:“骗人。”
季承安二十五岁开始学中医,三十五岁成名,四十五岁之后每天只睡四小时,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研究怎么让人睡好觉,可他自己从没在晚上十二点前合过眼。
他分析过自己的失眠,归因于年轻时在乡下插队落下的神经衰弱,后来又归因于写书过度用脑,再后来又归因于更年期后的激素波动,每一种归因他都开过对应的方剂给自己,可喝完照样睁眼到天明。
他妻子是个小学美术老师,比他小两岁,话不多,画得一手好速写,常在他半夜翻来覆去的时候靠在床头上画他的侧脸轮廓,画完就折进笔记本里,第二天早上夹进他当天的药方底下。
季承安从来不看那些速写,因为他觉得那是一个睡不着的人的无聊记录,不值得看。
五十七岁那年秋天他感染了一次肺炎,住院半个月,出院后体力明显不如从前,可他依然坚持每晚在书房熬到凌晨一点。
妻子有一回半夜去书房给他送热牛奶,推门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便没有叫醒他,把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肩上,然后关掉台灯,自己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在书桌上睡了一觉,睡了三个小时,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毯子四角被掖得很平整,窗子是关着的,窗帘也拉好了,像有人在旁边做了全套收尾才离开。
六十三岁那年他妻子的姐姐忽然病故了,妻子回娘家奔丧去了七天,那七天里季承安的失眠加重到几乎整夜无眠,有天凌晨三点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见月亮很圆,忽然想起妻子每次半夜画他的时候,画纸上是没有月亮的,她画的只有他闭着的眼睛。
她回来那天是傍晚,他正在厨房烧水,听见门锁响动的声音时水壶恰好开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她走进厨房把行李放下来,把手伸过来帮他按下了水壶的开关。
那天晚上他们像平常一样各自洗漱,可躺下之后他忽然翻过身去,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后颈上,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慢慢匀了下去,久到他忘了数心跳,久到他第一次在夜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枕头上,他侧头看见妻子的后背还在微微起伏,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口吊了二十多年的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只手掌轻轻按回去了。
从那以后他不熬夜了,开始跟妻子同一时间上床,躺下之后也不说话,只是有时候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有时候把膝盖轻轻靠在她腿侧,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树叶,不声不响地贴了一整夜。
他七十二岁那年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不写药方不写医理,只写了六个字——挨着睡,别说话。有人问他这本书是不是太简单了,他正在院子里浇花,头也没回说“我花了六十年才学会这一样东西,你嫌简单,那你先试试六十年”。
他最后两年写病历的时候在“既往史”那一栏里把“失眠二十五年”划掉了,改成了“近十年睡眠正常”,划掉的时候笔尖没有停,轻轻在纸面上多点了两下,像盖章。
季承安走的那天早上,妻子跟往常一样给他掖了一下被角,他半睁着眼看了看她,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她手腕上,搁了大约三分钟才慢慢松开。
后来女儿在整理他的书房时,在他那只从不让人碰的旧笔筒里发现了一卷叠好的速写纸,翻开一看,全是妻子这些年画的他——趴桌上睡着的、靠在沙发扶手上眯着的、吃药后歪在床头打盹的,每一张的空白处都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日期和他当时睡了多少分钟。
最后一张速写画于他走前五天,画的是他侧躺在枕头上,嘴角微微往一边歪着,旁边那行字写着——“今天他睡了四十分钟,没有翻身。”
女儿把那些速写纸一张一张翻完,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发现背面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是她母亲的笔迹,用的是铅笔,轻得像怕吵醒画上的人:“他总算学会了把觉睡在别人旁边。”
《黄帝内经》里还有一句比“夜卧早起”更低调的话,藏在《灵枢·营卫生会》里——“卫气行于阴二十五度,行于阳二十五度,分为昼夜。”那句话说白了,就是你的气在白天往外走,到了夜里需要有人帮你把它接回来。
季承安用了六十多年才找到那个帮他接气的人,找到了之后发现其实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法门,只需要在睡着的间隙里,有一个人替你按住了那扇被风吹得乱晃的门。
他最后那十年的睡眠时长加起来可能还不如正常人五年的量,可那些睡着的片段里,他不必再分心去数心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