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对儿子说，我跟你妈包饺子。你去叫奶奶来吃饺子。儿子答应一声刚转身，妈妈叫住儿

爸爸对儿子说，我跟你妈包饺子。你去叫奶奶来吃饺子。儿子答应一声刚转身，妈妈叫住儿子说，不要告诉奶奶来吃饭，这样说她可能不会回来，你告诉奶奶有事让她来帮忙才好，儿子答应一声飞也似地走了。厨房飘着面粉的白气，爸爸正揉面，面团在他手里转着圈，发出闷闷的声响。妈妈系着围裙，往盆里倒切碎的韭菜，绿生生的，混着鸡蛋碎的黄，香得很。 现在家里就剩我和我妈两个人了。我爸走五年了，走得突然，脑溢血，早上还说要去钓鱼，中午人就没了。那会儿我还觉得天塌了，可日子不就还得往下过吗？我妈倒是挺得住，一句话没多说，穿孝衣、烧纸、磕头，样样都做到位，就是晚上回屋以后，听见她在床板上翻身，一翻就是半宿。 因为她是那种宁可自己憋死也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我爸在的时候，她就总说我爸“心太软，帮人帮到自己饿肚子”。可我爸走了以后，她反倒开始往外贴补亲戚。堂哥家孩子上学缺钱，她二话不说取了两万；表姨住院，她天天拎着保温桶送饭，来回四十公里，坐公交倒两趟车。我就说你别老这样，你自己腰椎都不好，她说“人家难啊，我能动就动动”。 前年冬天，她又开始张罗给隔壁王奶奶送饭。王奶奶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摔了一跤躺床上两个月没人管。我妈就说看不下去，每天熬粥炖菜送去。我说那你也不能当保姆使啊，她说“我不去，谁给她端屎端尿？”后来干脆把人接到家里住，一间小卧室收拾出来，天天擦身换药，比亲闺女还周到。 我就烦这个。不是烦王奶奶，是烦我妈这种“非得把自己点着了照亮别人”的劲儿。她自己血糖高，早上不吃药站都站不稳，还惦记着给人热饭。有次我下班回家，看见她在厨房蹲着，一手扶着灶台，一手搅粥，脸煞白。我吼她你怎么又低血糖了还不吃东西？她说“我吃了，就忘了吃药……王姨爱吃这口南瓜小米粥，我得看着火候”。 最气的是去年过年。我们单位发了点福利，有只羊腿，我想着炖了全家吃顿好的。结果我腊月二十九加班到十点才回家，推门一看——锅空了。我妈说炖好了给楼下李叔送去了。李叔你知道吧？六十多了，老婆跑了，儿子判给女方，一年见不着两回。喝多了就在楼道里哭，逢人就说“我没家了”。我妈就说他可怜，年夜饭也不能光啃馒头。 我当时真炸了。我说你疯了吧？这是咱家过年吃的！她说“我知道……可他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黑灯瞎火的……我就想，咱家热闹，少一口肉也不差这一块。”我摔了筷子，说你干脆搬他家住得了，别在这装圣母！ 她没说话。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她眼睛肿的，但照样该干啥干啥，扫地、买菜、喂猫。我心软，又拉不下脸道歉。就这么僵着。 直到清明那天。我去我爸坟上烧纸，顺道接我妈。她早到了，在墓前跪着，摆了水果糕点，还带了个小马扎坐着唠嗑似的，“今天包了茴香馅饺子，你爱吃的……儿子忙，没空来，我替他来了……你放心，家里都好，没让你操心。” 我躲在树后头听完了。她走的时候，轻轻拍了下墓碑，像拍一个人的肩膀。 那天回来，我主动说：妈，下周我休息，咱俩一起给王奶奶拆洗被子吧。她抬头看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眼角全是褶子，“行啊，你有空就好。” 其实我现在也懂了。她不是非要当救世主，她是怕冷清。我爸走了以后，她怕静，怕黑，怕一坐下就想起那些事。帮别人，是让自己觉得还有用，还能被人需要。我不再拦她了，有时候甚至跟着一块去送饭。路上她话多起来，讲小时候的事，讲我爸怎么追她的，讲我小时候尿床她怎么偷偷晒褥子不让邻居知道。 上周王奶奶能拄拐走路了，要回去住。临走抱着我妈哭，说“你比我亲闺女还亲”。我妈抹着眼睛说“常来啊，门口那棵槐树开花的时候最好看”。 昨天我下班早，买了韭菜和肉，回家说咱包饺子吧。我妈乐得直搓手。我剁馅，她擀皮，我问她要不要叫我姑来吃？她一边捏褶子一边说：“算了吧，她最近忙着跳广场舞，来了又该嫌饺子咸了。” 我们俩对着坐，吃得满头汗。吃完她靠在沙发上哼歌，是那种老掉牙的戏曲调子。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人的善良，不是为了让人夸，也不是图回报，就是心里有团火，灭不掉，也不想灭。 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人活着，总得有点挂念着的人，不然走着走着，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