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秋的老山深处，石缝里的空气像凝固的铁。 李海欣屏住呼吸，右手死死按住腰间的手榴弹他听见越军巡逻靴跟敲击岩石的脆响，正一步步朝自己藏身的位置挪过来。 突然，一团灰影“吱”地窜过手背，是只受惊的老鼠。 越军士兵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用枪托狠狠砸了下石缝边缘，碎石簌簌落在李海欣的钢盔上。 “什么东西？”另一个声音问。 “山里的野耗子吧，大惊小怪。”靴声渐远时，李海欣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会儿的边境线上，越军的炮声比山里的雷声还频繁。 一个月前师部遭炮击，炊事班的老王刚端着粥锅出来，就被弹片掀翻了屋顶。 我们连蹲在猫耳洞里数炮弹，数到第五天，李海欣揣着张地图闯进连部：“让我带几个人上去，把炮窝子端了。” 他挑人的时候挺有意思，专找“不起眼”的。 两个老兵是出了名的“闷葫芦”，趴在地上能跟石头融为一体；还有两个温州新兵，潘祥安和段坪，脸嫩得像刚摘的毛豆。 “温州兵爬山像猴子，方言比密码还难破。”李海欣拍着段坪的肩膀笑，那会儿谁也没想到，这19岁的娃再也没机会回家吃娘做的鱼丸。 渗透的路比想象中难十倍。 喀斯特地貌的石头像刀子，潘祥安的迷彩裤被划得全是口子，血顺着小腿流进靴子里。 白天躲在山洞里啃压缩饼干，晚上摸黑走，全靠北极星辨方向。 有次段坪踩空，眼看要滚下山崖，李海欣一把揪住他的腰带，两人在斜坡上挂了半个钟头，谁也没敢吭一声。 在石缝里蹲到第三天凌晨，李海欣终于看见了要找的东西。 西面开阔地里，32门大炮像趴在地上的铁乌龟，炮口对着我们的阵地。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坐标，段坪凑过来看，眼睛亮得像星星：“排长，这下能让他们尝尝我们的炮弹了。” 报完坐标的那天下午，我军的炮火像长了眼睛。 潘祥安用温州话在步话机里喊“番薯，番薯，往左一点”，其实是说弹着点偏了。 越军的炮位一个个炸开，木头假炮管飞上天的时候，段坪兴奋地想站起来鼓掌，被李海欣一把按住这一按，躲过了远处打来的冷枪。 撤退时出了意外。 绳索在穿越峡谷时磨断了，我们只能装成砍柴的村民走小路。 路过一个傣家村寨，段坪看见个穿蓝布衫的阿婆，突然说“我奶奶也爱穿这样的衣服”。 话音刚落，墙角就窜出几个端着AK的越军特工。 段坪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一把推开李海欣，自己却被火箭筒的气浪掀出去两米远。 李海欣抱着他的时候，段坪的手还死死攥着步话机，里面还能听见温州老家的电流声。 后来在军事博物馆，我见过那段录音，19岁的声音带着哭腔：“排长！左侧有火箭筒！快卧倒” 石缝里那只受惊的老鼠没改变战局，却让我们记住了19岁的段坪和他最后那句呼喊。 现在温州瓯海区的纪念馆里，还摆着他牺牲时带着的搪瓷缸，上面“保卫祖国”四个字被弹片蹭掉了一角。 李海欣后来带着部队端了越军特工的老窝，他说这不是复仇，是给段坪一个交代那个想回家吃奶奶做的鱼丸的新兵，终究用生命给身后的阵地指了条明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