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临终关怀科的护士说: 我见过太多面对死亡的面孔。但有信仰的人,眼神是不同的。他们也会疼,也会不舍,但底色是定的,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不会坠入虚无的恐慌。 临终关怀科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芽。 小宋值夜班时,总会多看它两眼,在这片生命凋零的角落,总还有些东西在固执地生长着。 22床的老陈是上周转来的,肝癌晚期。奇怪的是,他几乎不按呼叫铃。小宋去查房时,他总醒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动。凑近了听,是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他的疼痛评估表上,数字不低。但当小宋问他需不需要止痛药时,他总是摇头:“还忍得住。”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雨快停了”。 昨晚三点,23床的老李走了。肺癌。最后时刻,他死死抓着小宋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全是恐惧。“我不想死……我还有……”话没说完,一口气就散了。小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手心还留着他指甲掐出的红痕。 今早给老陈换药时,小宋忍不住问:“陈叔,您不怕吗?” 他正在数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闻言停下,想了想:“怕啊,怎么不怕。”窗外晨光照在他枯瘦的脸上,“但怕也没用,是不是?” 他告诉小宋,他年轻时在矿山工作,有次塌方,被埋了七个小时。“黑得啊,什么都看不见,就想着家里婆娘煮的粥。”他笑起来,露出稀疏的牙,“后来就想,要是真死在这儿,也算命数。这么一想,反倒不怕了。” “然后呢?” “然后就被挖出来了啊。”他眨眨眼,“多活了四十年,赚了。” 下午,老陈的女儿来了,带了本旧相册。父女俩头挨着头看照片,笑声低低的。他指着其中一张:“这是你妈怀你的时候,非要去海边……”女儿红了眼眶,他拍拍她的手:“哭什么,都要走这条路。” 黄昏时,老陈情况突然恶化。监护仪报警,医生护士冲进来。混乱中,小宋看见他的手还在动,拇指一颗颗拨过佛珠,嘴唇翕动。 抢救结束后,他虚弱地躺着,呼吸急促。我俯身帮他擦汗,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垂危的人。 “姑娘……”他声音很轻,“帮我个忙。” “您说。” “跟我念……南无阿弥陀佛……” 小宋一愣。他眼神清澈地看着小宋,那里面没有23床老李的恐慌,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退潮时的海面,汹涌过了,现在只剩平静的涌动。 “南无阿弥陀佛。”小宋低声跟念。 他满意地闭上眼睛,继续默念。监护仪上的数字起伏着,像某种呼应。 深夜交班时,老陈睡了。小宋站在门口最后看一眼,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划出明暗的条纹。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一只手搭在胸前,还握着那串佛珠。 回到护士站,小宋在值班本上记录。写到老陈时,笔尖顿了顿。最后我写:“患者平静,信仰给予支撑。” 窗外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小宋突然想,或许每个人都需要一根“线”:不一定是宗教,也许是爱,是未了的心愿,是某种坚信不疑的东西。在最后的坠落时刻,那根线不一定能拉住你,但至少让你知道,你不是在坠向虚无。 凌晨四点,老陈走了。走得很安静,像只是翻了个身,就去了另一个梦。 小宋帮他做最后的护理时,发现佛珠还握在手里。轻轻掰开手指,取出珠子,放在他枕边。他的面容舒展,甚至有一丝隐约的笑意。 晨光初露时,小宋推开窗户。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樟树的味道。远处传来早班车的声响,城市正在醒来。 小宋忽然明白了老陈眼神里的那种“定”。那不是不怕死,而是像他说的知道怕也没用之后,选择用自己相信的方式,走完最后的路。 而那根看不见的线,或许就是我们给自己讲了一生的故事。到最后,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靠着它,渡过了许多不敢回望的夜晚。 信仰不是免死金牌,而是那根拽着你不坠入虚无的线。它不能止痛,但能让疼得有意义。见过太多最后时刻,有这根线的人,眼神是定住的,他们也在坠落,但不是胡乱扑腾,而是朝着某个方向落。 这是凡人面对终极时,最后的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