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杀了洛阳官员,将人头在河北巡回展览,以震慑河北各郡。颜真卿看了之后,跟将领们说:“假的,一看就是假的。我认识洛阳官员,这人头一看就不是他们的。”说完,颜真卿将安禄山的使臣腰斩,将三颗人头藏了起来。 咱们把时间轴拉回到安史之乱爆发的那一刻。安禄山在范阳起兵,那势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河北二十四个郡,哪怕平时吹牛皮吹得震天响的官员,见着叛军腿都软了,望风而降。 唐玄宗当时在宫里急得跳脚,拍着桌子问:“偌大一个河北,难道就没有一个忠臣吗?” 有,还真有一个。 就是那个因为脾气太臭、不愿意巴结杨国忠,被踢出京城当平原太守的颜真卿。 颜真卿是个明白人。他早就看安禄山不对劲,修城墙、挖战壕、囤粮食,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天天喝酒吟诗的文弱书生样,麻痹安禄山。等安禄山反旗一举,颜真卿也不装了,立马摇身一变,成了河北平原上的一根钉子,死死扎在叛军的后方。 这时候,颜真卿的堂兄,也就是常山太守颜杲卿,站了出来。这两兄弟,一个在平原,一个在常山,互为犄角,居然在叛军的大后方拉起了一支二十万人的义军队伍。 这里必须得提一下咱们文章标题里提到的那个“侄子”,颜季明。他是颜杲卿的儿子,也是颜真卿最疼爱的侄儿。 本来,这应该是一个绝地反击的热血故事。 常山有个要塞叫土门,只要守住这儿,就能卡住叛军的咽喉。颜杲卿父子那是真拼命,设计杀了叛军守将,把土门给夺回来了。这一下,河北十七个郡都跟着响应,朝廷甚至还有机会把安禄山包饺子。 可惜,大唐不仅有忠臣,更有猪队友。 太原节度使王承业,这人坏到了骨子里。颜杲卿那边抓了俘虏、送了捷报,路过太原请求援兵。王承业干了什么?他把人扣了,把功劳抢了,至于援兵?没有。 史思明的大军回过头来疯狂反扑常山。常山成了一座孤城,粮草断绝,箭矢用尽,甚至到了“井水枯竭”的地步。 就在这种绝望中,常山陷落了。 叛军抓住了颜杲卿和颜季明。安禄山当时已经飘了,他在洛阳见到了被五花大绑的颜杲卿,质问他:“老子提拔你当太守,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颜杲卿瞪着眼睛,那眼神估计能杀人。他吼回去:“我是大唐的臣子,守的是忠义!你个放羊的胡狗,皇上何曾亏待过你,你居然造反!” 安禄山气疯了,让人把颜杲卿绑在桥柱子上,但他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他当着颜杲卿的面,把他的儿子颜季明,那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砍了头。 颜氏一门,在这一战中,三十多口人被杀。 等到乾元元年,局势稍稍稳定,颜真卿终于有机会去寻找亲人的遗骨。 他派人找遍了荒野,那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寻找?最后带回来的,只有堂兄颜杲卿的一只脚骨,和侄子颜季明的一个头骨。 那时候他五十岁,头发花白。他让人摆好祭品,端起酒杯,想要写一篇祭文。 这就是《祭侄文稿》的诞生时刻。 他在叙述官衔、时间,试图让自己保持一个朝廷大员的体面。 但是写到“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这一段时,你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那个“贼臣”指的就是王承业,颜真卿恨啊!如果不是那个小人见死不救,侄子怎么会死?哥哥怎么会死? 这一笔下去,墨色浓重得化不开,那是愤怒。 再往下写,写到“念尔遘残,百身何赎”——想到你死得这么惨,我就是死一百次也换不回你啊! 这时候的颜真卿,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什么笔法,什么章法,统统见鬼去吧!他的笔画开始枯竭,那是墨汁用干了他也顾不上蘸;字开始涂改,写错了涂掉,涂掉了再写,甚至出现了“涂抹如墨团”的地方。 这哪里是写字,分明是老泪纵横下的语无伦次。 特别是最后几行,“呜呼哀哉,尚飨”,笔势快得惊人,字形也是狂乱奔放,那是他悲痛到了极点,只想对着苍天大喊一声。写完这几个字,估计他已经把笔一扔,伏案痛哭了吧。 所以,为什么《祭侄文稿》是天下第二行书? 元代的鲜于枢说它是第二,仅次于《兰亭序》。但如果要我说,单论这股子撼人心魄的情感力量,它甚至超越了《兰亭序》。王羲之那是酒后微醺的潇洒,而颜真卿这是家破人亡的血泪。 这幅字,不需要你懂书法技巧,你只要是个人,有一颗肉长的心,你就能看懂里面的痛。 颜真卿这个人的结局,和他哥哥一样壮烈。 784年,又是一个乱臣贼子李希烈造反。这时候的颜真卿已经七十多岁了,满朝文武,居然没人敢去劝降,那个奸相卢杞,为了借刀杀人,怂恿皇帝派颜真卿去。 谁都知道这是送死。 但颜真卿二话没说,收拾行李就走了。临走前,他给儿子留了一句话:“奉家庙,抚诸孤。” 到了叛军大营,李希烈想吓唬他,让他从刀山剑树里走过去,颜真卿连眼皮都没抬;李希烈挖个坑说要活埋他,他说:“埋就埋,哪那么多废话!” 最后,李希烈派人来勒死他。颜真卿只问了一句:“是皇上的诏书吗?”对方说是李希烈的命令。颜真卿大骂:“那是逆贼!”然后从容就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