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男的,是个外来户,解放前跟着村里一家富户扛长工,东家对他不薄,把丫环介绍给他做了妻子,解放后,男的当了贫协组长,然后又入了党,当了支部书记。而东家按地产划了个地主,土地房产被没收了,还要被挨斗。 批斗会那天,风特别大,刮得场院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像一群人压着嗓子在说话。那男的站在土台子上,领着喊口号,声音尖得有点劈。他媳妇就站在他斜后方,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白了。 散了会,人都走光了,就剩他们两口子。男的蹲在台子边上卷旱烟,手有点抖,烟丝撒了一地。他媳妇忽然说:“东家老太太……刚才晕了一回,被人架回去的。”男的没接话,狠狠吸了口烟,呛得直咳嗽。咳完了,才闷出一句:“晕就晕了,关咱啥事。” 可那天半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头有野猫叫,一声一声,像小孩儿哭。他忽然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走。他媳妇在黑影里问:“干啥去?”他没吭声。 他摸黑走到了东家老两口现在住的窝棚外头。里头黑漆漆的,没点灯。他在外头站了会儿,脚底下有块碎瓦片,他踢了一下,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特别脆。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老太太压着的咳嗽声。他像是被那咳嗽烫着了,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馍,用布包着。他轻轻放在门槛边上,拿块石头压住布角,怕被风吹跑。 第二天,村里传开了,说不知道哪个好心人给老地主家送了吃的。他坐在大队部里听着,脸上木木的。有人来汇报工作,他“嗯”了几声,眼睛却瞟着窗外头,那儿有只麻雀在啄晒场上的谷粒,啄一下,抬头看看四周。 后来那几年,他位置上去了,脾气也越来越躁。村里人怕他,当面都赔着笑。可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他再也不吃杂面馍,一见着就反胃。比如他儿子学了坏,偷了隔壁的鸡,他下手打得特别狠,竹条都抽断了。他媳妇拉他,他吼:“你懂个屁!不管教,将来就是祸害!” 再后来,运动的风向悄悄变了。有天上头来了人,找他谈话,语气很和缓,问的却都是过去的事儿。他送人走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有点发晕。他看见路边草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天还没亮,东家就叫醒他,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馍,说吃饱了才好下地。那时候露水也这么重,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回了家,没头没脑对他媳妇说:“把后院那两棵枣树……砍了吧。”那是当年东家院里移过来的树苗,如今都结果子了。他媳妇愣愣地看着他,没动。他也没再催,就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两棵树影,在太阳底下慢慢挪。 树到底没砍。只是那年枣子熟了,红彤彤挂了一树,也没人去打。最后都落了,烂在泥里。
村里有个男的,是个外来户,解放前跟着村里一家富户扛长工,东家对他不薄,把丫环介绍
嘉虹星星
2026-01-08 13: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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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hd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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