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姑家年三十晚上包了三盖垫饺子，准备年初一吃，可是年初一早上，姑姑起床

四十多年前，姑家年三十晚上包了三盖垫饺子，准备年初一吃，可是年初一早上，姑姑起床一看，饺子一个也没了，全家人大年初一吃的窝窝头就辣疙瘩咸菜。 到现在我提这事儿心里还堵得慌。那会儿穷是真穷，可一家人守着灶台忙活到半夜，就图个年三十热乎一顿，初一顺顺当当开年。结果呢？饺子没了，连个皮都没剩。我妈说那天早上看见我姑坐在炕沿上发愣，手里捏着空盖垫的一角，一句话不说……光坐着，眼圈红的。 因为那几年闹饥荒，村里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地里刨不出东西，粮站配额又少，一家老小全指着过年这点白面过活。那三盖垫饺子，全是白面掺点白菜帮子，舍不得放肉，光香油抹了两筷子底，就这么点油星子，愣是让全家人从腊月二十八盼到了除夕夜。包的时候连孩子都赶出去了，怕他们偷摸揪个生饺子塞嘴里。我爹说他亲眼看着我姑把盖垫摞好，放在西屋炕梢，还特意用旧棉被捂上了，说是防猫，其实防的是人。 可第二天早上，掀开被子一看——空的。三个盖垫，整整齐齐摆那儿，连个渣都没留。我姑当场就懵了，嘴张着，像要说啥，又没出声。后来听隔壁刘婶子嘀咕，说她天不亮起来喂猪，看见西屋窗户纸有亮光，以为谁起夜，探头一瞅，黑影一闪，裤腿上还沾着白面点儿……但她没吱声，也不敢吱声。那年头，谁家锅里能有口热乎的，都恨不得埋地里藏着。 我姑就没报官。不是不想，是不敢。报了，偷的人挨斗，可回头骂名落她头上——“过年藏食不济穷”，这话传出去，一家子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更怕的是，万一真是哪个孩子饿极了来的，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总不能让人家爹娘跪门口磕头吧？最后就那么憋着，大年初一，全家人啃窝窝头，配咸菜疙瘩，连口热水都没多喝。我奶奶那天一口没吃，把自己关在东屋，到晚上才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 这事过了快十年，有一回我姑去镇上赶集，碰见个熟人，拉闲话说起当年。那人说：“你记不记得那年你们家丢饺子？”我姑一愣，点头。那人压低嗓：“其实是老赵家那个小儿子，那时候才十二三岁，饿得皮包骨，夜里溜进去抓了就往嘴里塞，生的都吃，噎得直翻白眼……后来他娘知道后拿笤帚疙瘩抽他，抽完抱着哭了一宿。”我姑听完，手里的布鞋底掉地上了，半天没捡。 再后来听说那孩子十五岁就去东北挖煤，再没回来。他娘临死前托人捎话给我姑，就一句：“对不住啊，那年吃了你们家的年。”我姑听了，坐在院子里哭了半下午，谁劝也不听。她说她不是心疼那点面，是心疼那孩子——大过年的，得饿成什么样，才敢冒着挨打死的风险去偷生饺子吃？ 现在我家过年包饺子，我都多包两盖垫，明摆在厨房桌上，谁想吃现煮都行。我儿子笑我浪费，我说你不懂，有些冷，不是穿厚衣服就能扛过去的。有些饿，也不是吃饱了就能忘了的。 前年清明，我跟我姑去上坟，她偷偷在路边烧了叠纸饺子，一边烧一边念叨：“……不是不原谅，是想起来太难受。人都过去了，可那年的大年初一，就跟刻脑子里似的……你说是不是，日子越好了，越不敢回头想？” 我蹲那儿看着火苗卷着纸饺子边儿，一点一点变黑，忽然就明白了——我们总觉得年是甜的，是团圆是热闹，可有些人记忆里的年，是空的盖垫，是咸菜就窝头，是一家人默默咽下去的眼泪。 有时候我在想，现在超市里饺子论斤卖，速冻的花样一堆，可谁还记得四十年前，有人为了一口生面馅，差点把命搭进去？谁还记得，有个女人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块带面粉的破布，整整一个早上没说话？ 前几天社区搞“忆苦思甜”活动，主持人笑嘻嘻地说：“大家说说，以前过年最难的事儿是什么？”底下年轻人抢着说信号不好抢不到红包、春晚太无聊……我坐在角落，没吭声。我想起我姑去年冬天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下辈子……想吃顿饱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