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营长转业后回团里结算转业费,事情很快办完,心想着离营部也不远,去营里看看。 就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轱辘碾过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砂石路。路边那排杨树还在,歪七扭八地长着,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还硬撑着绿。我停在三连门口,车没熄火,就想看一眼操场——空的。旗杆底下堆着几个破轮胎,也不知道谁扔那儿的,风吹得滚来滚去。 因为那天正好赶上连队拉练去了,指导员提前打电话说不在,让我别白跑一趟。我没接,心想电话里哪说得清这股劲儿。二十多年穿军装的日子,最后一天还是在这儿过的。那时候天冷得滴水成冰,我站在队列前,全营集合,敬了最后一个礼。没人哭,可好几个兵低头揉眼睛。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喊“副营长!”就一声,再没别的。我就没回头。 这次来,其实也不是真想见谁。就是心里堵得慌。转业文件下来三个月,安置单位在郊区一个水务局,说是科级待遇,实际报到那天,办公室主任拿个钥匙串晃了晃,指了间没窗的小屋子,“你先对付几天,编制还没落呢。”我就住了五个月。每天擦桌子、倒水、给老同志拎包买早点。有一次开会,我提了个防汛预案的事,那边笑眯眯地说:“小陈啊,你情况不熟,先学习学习。” 又不是没带过兵打过仗的人,蹲在这种地方,光听人扯皮漏水管道的事,心里能平衡?不平衡也没法说。家里老婆早几年就下岗了,孩子上高中,补课费一节三百,月底还得交房贷。我不干这个,全家喝西北风? 那天我在营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正准备走,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老李?!你他妈咋来了?”回头一看,是炊事班的老王,现在当了营部协理员,胖了一圈,脖子都快看不见了。他拉着我就往食堂拽,说刚炖了羊肉,“趁热吃一口,不然对不起你这身皮”。 我们俩坐在灶台边,啃着羊骨头,他一边嚼一边说:“你现在这样……说实话,还不如我们这些没走的。”我一听就笑了,笑完又不想笑了。他说去年有个转业的参谋,分到街道办,天天被主任骂得狗血喷头,最后自己写了辞职信,“人家说你是军官?我看你连扫地都不会!” 我也不是没想过退。可退了之后去哪儿?四十岁出头,一身伤病,腰椎间盘突出贴膏药贴到皮肤发黑,体检表上写“不宜从事重体力劳动”。可哪个单位招人写这条?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有一次面试,HR小姑娘看着我的履历直眨眼:“您……真是副营级?”我说是。她问:“那为啥要来我们这儿做行政?”我说我得吃饭。她就不说话了。 吃完饭老王塞给我两包茶叶,说是首长慰问剩下的,“别嫌少,回去泡着喝,降压。”我接过,手有点抖。不是感动,是突然觉得——我以前管几百号人,现在别人施舍我两包茶,我还得笑着说谢谢。 前两天听说团里要拆了,原地建什么生态产业园。我连夜开车回来,想再拍几张照片。大门已经封了,铁皮围挡一人高,上面刷着广告:“未来之城,智慧生活”。我绕到后山,从咱们以前搞战术演练的沟爬进去。宿舍楼还在,但玻璃全碎了,走廊里全是涂鸦。我找到自己住过的房间,门框歪着,床板被人劈了当柴烧。墙上还有我用刀刻的字:“坚持住”。 我拿手机照了一下,发朋友圈,就三个字:到点了。 没人点赞。倒是以前一个战友私信问我:“你还记得98年抗洪那会儿吗?你在堤上背了十七个老乡,鞋都跑丢了。”我说记得。他又说:“那时候你觉得值吗?”我想了半天,回他:“当时觉得值。现在……说不清了。” 昨天孩子放学回家,问我:“爸,你以前是当官的吗?”我说是。他问:“那你为啥比同学爸爸混得差?”我没吭声。晚上躺床上,听见他在屋里偷偷打电话,跟朋友说:“我爸是个退役的,没啥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是怪孩子,是他看得太准。 有时候我也问自己,这些年图个啥?就为了最后被人叫一声“小陈”?就为了在会议室里坐着听人讲垃圾分类?可你要说我后悔当兵……那也不可能。打仗的时候没怂过,训练的时候没偷懒过,对得起肩上的杠和星星。可现在呢?社会不认这套了。它只看你银行卡余额,看你开什么车,看你娃能不能进重点班。 前几天路过一所中学,看见孩子们升旗。一个小学生举着旗角跑歪了,老师在后面喊:“端正!注意形象!”我站在栏杆外看了很久。想起我最后一次升旗,也是这么笔挺地站着。底下那些年轻面孔,一个都不认识我了。
副营长转业后回团里结算转业费,事情很快办完,心想着离营部也不远,去营里看看。 就
风姿卓越动物
2026-01-04 10:3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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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似针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